转眼间,一甲子过去了。
杨暮客留了一个条子,领着俩婢子去了御龙山。然后乘云而去,把至欣留在了俗道观。
“至欣师侄敬启”
“你我相伴已有甲子有余,如今你修行步入正轨,再留在贫道身旁,不合适。若有孝心,该是侍奉于师长膝下,不该在外流连……贫道心中烦闷已销。再入尘世,体味人情。莫找,紫乾师兄会帮贫道遮掩,尔等都找不到贫道。”
“如今天下纷乱,该你问天真传扬名之刻。”
“莫留。”
紫明留信于此。
至欣怔怔地看着这封信。
小师叔就这般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当面来说多好呢?
那夜里观星过后,她懂了太一的那一道光。她亦是不再苦苦观想,而是陪着那道光一直走,一直问。太初到底为何物,从何处起。
起于太易,变于太初,诞于太始,成于太素。
太初,是不变之万变。
她时时问,日日问,问过了今朝问明夜,问过了光束问来路,问过了来路问去路。
小师叔说,无非就是一句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常学常看常新鲜。
也对。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大道理。所以她早就纠偏成功了,她不修行太初,改为观想太初。
她这一日打扮的极其庄重,遇见了一身素青道袍的上清门俗道。
“敢问师长欲要作甚?”那俗道看见头戴道冠,身着彩帔鎏金道袍的仙女不敢喘气。
“贫道去殿中敬一炷香,而后道别。”
“原来如此,有尊师在此,是我等荣幸。”
她微笑颔首,再未多言,径直来至大殿,给上清门道祖敬香,给太一门道祖敬香。而后踏入云雾,自此消失不见。
杨暮客领着杨花花和贾莲来至了朱颜国。就他们仨,敖琴已经归去翅撩海,用不到她自然也是不留。
杨花花读书很多,但人间来得很少。
他们来至了一处山村,杨暮客变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不是他不乐意本相示人,而是年纪轻轻的样貌,不着人信。索性一副鹤发童颜之貌,还能得一句老神仙的夸奖。
“咱们村中可曾闹过妖邪?”
“不曾有,不曾有。”里长得意洋洋地说着,“你们打哪儿来云游的啊?来我们朱颜国找妖邪做功德?哼,怕是找错了地方。老朽给你指条明路,坐船去中州。那地方乱!乱得不像话!没钱,你们几个说说书,给人做做教谕……还怕没钱?我们朱颜国当今最服气读书人。”
“哦。原来如此。那我等就在此地借宿一晚,不知可有留宿的地方?”
“有有有,随我来。你也不必给钱,咱朱颜国不差这点儿……”
杨暮客此时反而好奇地问,“你怎地知晓我不是朱颜国人?”
“哼。你看,你看。一看就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来了咱们朱颜国,本国之人生来便有身份凭证,走至各处官家神庭都会记录。老朽没看见村头儿土地公显灵,你们不是外人,谁是外人?非是歹人罢了……”
夜里贾莲给杨暮客端茶递水。
“道爷还是他们朱颜国的首个男国师哩,他竟然说你是外人。”
杨暮客也是捶胸顿足,“可不是么?老道我好歹也是国师,竟然就这般被人忘了。”
杨花花一旁翘着脚,像个大懒丫头。
“那土地公门前跪着呢,你俩就知道说风凉话。”
杨暮客瞥了一眼贾莲,“去,把那骚狐狸邀进来。”
贾莲这才施施然地前去开门。
一个老狐狸穿着破烂袍子进了屋,杨暮客赶忙哟呵一声。
“你这神官儿当的这般清苦?不若随我来为婢算了。”
“老朽不敢,老朽不敢。上清门上人当面,又岂敢招摇。老朽平日也是这副打扮。”这老太太说话缩着脖子,两手团在胸口,是躬身驼背不敢抬头。
“养乩童,可是吃寿数?”
老太太咕咚跪下去,“不吃,不吃。做个显灵的凭依。五年一换,绝不贪恋。”
“朱颜国,好么?”
老太太这话十分难答,她既不能说不好,又说不上好来。毕竟法度严苛,村中年轻人都是不喜,尤其是她的那些乩童。但是人若上了岁数,便觉着严苛一点儿好,甚至还觉得不足够。
杨暮客嗤笑一声,“就这样吧。挺好的。你不答也挺好。我来过就走……走人间,走走走,有有有,不回头。去吧……”
贾莲送走了老太太,关上屋门。
“道爷给她讲道,怕是她也听不懂……”
杨暮客眼睛一亮,“哦?我讲道了?”
“您啊。如今虽不是真人言出法随,却也句句箴言了。有无相成,有无相生,既是有有有,便是无无无……所以不回头。回不去么……”
嘁。杨暮客幻化的老头儿一撇嘴,他就是随口说了个顺口溜。
夜里杨暮客的梦,就好像一个金灿灿的明珠。照亮了整个山村,那老狐狸面上的褶子都少了,灵炁来了不乱,不侵染人间,汇入地脉。浊炁被抚平,融入了大地。
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杨暮客便领着两个女子步行上路。
老道士身后跟着两个面容瑰丽的道童,走在人间的官道之上。官道并行四轨。车辙印油光锃亮。一看便知常有人打理。
杨花花好奇地问,“这偏远村子,修了这么一条大路。怕是也用不着,人都不见来往,好生破费……值当吗?”
“一路串联众多村寨,众多城池。又何必只看那一村一寨,他们用不着,别人也用得着。今日用不着,来时赶忙的时候也要用得着。”
杨花花撇嘴,“那村子里的小年轻看到咱们外来人眼睛都要绿了。怕是想尽了法子要闯荡一番,又没那本事。有路又如何?”
嗯。杨暮客想到了一个故事,围城里的人想出去,围城外的人想进来。只是不安于现状罢了。
他自然是没把这段故事说出来,只是无奈叹息一声。继续走。
这么一走,便是一年。
走到了朱颜国的西方边界,再往里,便是朱雀行宫所在的沙漠。此时老头儿便不再幻化,变作紫明那钟灵毓秀的本相。领着两个靓丽女子,似是少爷郊游。
他在边界处焚香祷告,请来了山神告知要前往朱雀行宫造访。一只大鸟从沙海中飞出来铺就一层光路。
杨暮客还是没有飞,领着两个婢子走着。
走了二十余日,终于到了沙海中的绿洲。
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扎根在湖畔,树上栖息着各色各样的凤鸟,凰鸟。再望远,是一座迷蒙的宫殿。
玉香出来接他,身后跟着巧缘。
杨暮客又扎进了脂粉堆里厮混一段日子,无忧无愁。
这一日进去给贾小楼点卯,“弟弟过来参见姐姐。”
“又想赖在我这儿不走了?”
杨暮客嘻嘻一笑,“不能够,今日便走。”
小楼心中好奇,“这一遭是出来作甚?”
“送别贾莲……”
贾小楼一愣,她没想到自家好麒儿竟然是这般答。但细细算来,贾莲的确寿数不多了。她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问了嘴,“就剩一个杨花花了,往日里这时候她们已经有了传承,怎地当下还未见新人?”
“杨花花她不想长大。”
贾小楼侧过脸,一声惋惜,“你这人……心疼么?”
“请姐姐送我去中州,我脚程慢,我不坐船,不做挪移大阵。我等得起,她等不起。”
“送去作甚?”
“留人间有人念想她,让她成为人间传颂的侠女。不枉此生,不枉随我。”
贾小楼顿时眯眼,“你知道她等不起,还在路上磨磨蹭蹭?一年有余,浪迹在朱颜国?”
“姐姐莫恼。如今弟弟我心中有数。放走了至欣,让她前去天道宗……确定中州安全才过去。弟弟只能想到这个笨招……弟弟没法现身,牵扯了因果过甚,她的灵性留不住。”
“好麒儿过来……”
贾小楼自然是宽慰他一番。他俩人长生,日子长长久久。但凡人之事过眼云烟,她不会争这一出。
来日金鹏祭酒破开虚空,横渡天南海北,直接将三人送到了归无山下。
杨暮客这回没去麒麟神国。牵着贾莲的手直接奔着人间而去。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次咱们没有规矩,你想怎地就怎地。贫道的剑给你,不到危急时刻,我不会出手。”
贾莲好像明白了,莞尔一笑,“道爷好心肠。”
各路神道如今虽是治理严谨,但中州妖患和门派倾轧导致的乱情此起彼伏。正道人士和阴司只能疲于奔命。
仗剑女侠横空出世。
那女子风华绝代,一袭白衣飘飘,偶然会有人见她摘下面巾,饮酒念诗。
女子身旁跟着一个书童和一个丫鬟。不知何处来,亦是不知何处去。哪里有危情,哪里便能看见此女一声号令。
民间有武夫,有狩妖军。但皆承其人情。
说书人在茶馆里豪气云天地讲着侠女“莲”的故事。
“话说那女子留名一字,莲,继而一跃而起,一剑天光,风华绝代。只见山中匪首驾马疾驰疲于奔命,却哪知侠女武力超群,不须搬运气血可飞天遁地。哗啦啦,一片响叶落下,剑到,人死。轩雾郡那藏于雾中的土霸王就此殒命当场。”
茶馆落针可闻,听得那惊堂木一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久久无人言声,都在回味那一场战斗。
侠女莲听闻轩雾郡有匪患,领着书童和婢子百里驰援,与官家协作封堵路口,她独自入山去会会匪首。
相传那匪首得了妖道,吃人行功,能掐会算。
匪首得知“莲”来至此地不但不畏,反而呼呼喝喝要将侠女留下当压寨夫人。
书童与婢子留在了府衙之内,女侠星夜兼程,飞花落叶皆可伤人,却不曾杀生。一人入山与匪首决斗,从白日打到黑夜,最终匪首不敌,趁乱欲要策马逃亡。而后被一剑枭首。
茶馆之外,三人牵着马路过。
这三人都戴着斗笠,穿着长衫。瞧不出身型样貌。毕竟自从那莲女名声鹊起之后,模仿侠女衣着打扮之人遍地皆是。他们三人反而不出奇。
只当是年轻人效仿一遭。毕竟那侠女都是出现在乱世之中。何曾来过大城?
冀地旧都之人打量着三人,还品头论足说是何处像,何处不像。
三人骑马一路往北,穿越归无山脉,穿过明龙大江,来至鹿地。
寒风中,侠女莲又斩了几个妖精。
他们来到了汉地与鹿地的交界之处。
那是净宗遗址。
贾莲摘下斗笠,迷茫地看着那处光秃秃的山脉……本来这里山清水秀,本来这里庙宇连横……大能施法,只剩了一地荒芜。
“大君……害怕么?”
贾莲回头,“我是你的通房丫头,什么大君?我记不得。”
“那就一起去看看……许是有妖精藏在其中。该是你这侠女彰显身手。”
贾莲重重点头,“对!本姑娘要逞凶除恶!”
杨暮客看着那只蝴蝶一样的女子飘起,冲向净宗遗址……
里面异常的安静,哪儿有什么邪祟。就算有邪祟,敢有天大的胆子来这地方作窝?
白衣飘飘的侠女在废墟中游荡着,观看着。她忽然感觉心跳慢了一拍。身子有些疲惫。
书童杨暮客领着侍女杨花花慢慢往里走。
“道爷……道爷……婢子日后不想做侠女……婢子也不想死……怎么办?怎么办呢?”
杨暮客口干舌燥,心急如焚。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欲想作呕,却只能咬牙隐忍。
杨花花说完了也觉得不对,怯生生地跟着杨暮客往里走。
夜里他们就地扎营。篝火噼啪作响,帐篷里三人依偎在一起。
“我与你们讲一个庄周梦蝶的故事吧……”
第二日贾莲喊杨暮客起床,杨暮客看她顿时泪如雨下。
“道爷哭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疼。”
“心疼也不必哭,您这眼泪都是金珠儿,是宝贝呢。”
杨暮客看着贾莲身上金光四射,看着她身怀功德。却不敢侧头去看起床慢了的杨花花。
杨花花伸个懒腰,昨夜她辗转难眠,今日起得慢了。还要跟阿母伺候道爷穿衣呢。伸手推了一下一旁睡得深沉的贾莲,“阿母,起床啦。起床啦……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