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朱雀行宫这段时日里,杨暮客几乎日日头痛欲裂,冷汗淋漓。
小楼屋中,她搂着好弟弟,骂他不知深浅,骂他胡作非为。
杨暮客苦笑一声。
“没办法啊……我受这一遭,心中还好过些。”
贾小楼听后便不言声。这人便是一个犟种,犯了他们上清门的戒律,自然要承受劫数。其实义父归元也是这样的人。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话当真没错。上清门,就是一窝子犟种。
可若挑错,贾小楼挑不出错来。杨暮客做得已经足够好,他放弃了强留虚莲……亦没有让火劫实在落下。
“你这般心疼那个贾莲……她与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惦念?”
头疼的那股劲儿过了,杨暮客闷声说,“自己认了当别个的道爷……自要尽我道爷的本分。她打小就伺候我,百二十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
“你还当真眷着……温柔乡,英雄冢……”
说话间,杨暮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蔡鹮,贾星,贾春,贾莲……俱是活得好好的。在上清小筑里头给他调琴作舞,他便拿着一个大勺,在灶台前焚琴煮鹤。
紫贵来至朱雀行宫,意思是把杨暮客接回去。他这病殃殃的,落在外面不是好事儿。
贾小楼却拦着不让走。
“当年蔡鹮那小娘送来我这儿,便也没有那么多后话。你们这些做兄长的,偏偏将那小娘留在上清俗道观。一来二去,越发复杂。若当真不想让好麒儿断了净宗的因果,水云山便在那儿。用上他们本就足够。偏偏要拖累他挂住凡人……”
紫贵受了小楼的冷眼,讪笑行礼,“大人此言有失偏颇。水云山已脱净宗名头,近万年,何故还要牵扯进去?”
“洱罗人呢?你们上清门抓到了么?”
紫贵笑答她,“祭酒大人莫要误会!我等并未要抓捕洱罗。乙讼要抓她,天道宗要抓她。只因疑她得了净宗用一国臣民炼成宝丹。此物与我上清门无用。我们要找的,是紫明这种生来便带着福报的气运之主。后天再造之辈我们用不着。”
贾小楼皱眉,“所以留着凡人不是为了净宗?”
“不是。”紫贵答得斩钉截铁。“祭酒大人与师弟一路归山,做得精彩。就此舍了一条因缘,实属可惜。紫贞师兄便有意留下凡人一线。”
后话也不藏着掖着,紫贵了当地说,“上清门人寡,从来不曾有过心向凡人之辈。归元师叔算一个,但吃了大苦头。总要找一个路子,让他知道凡人脆弱。出手干预尘世,代价太大。一人足矣。让紫明他记得,知道,凡人很弱。弱到命如烛火。”
贾小楼眉头紧蹙,她有点懂了。若她在朱颜国所作所为一般,合道了,那世道便再与她无关。她不关心,也不在乎。朱颜国好便是好,坏了咎由自取。一国之人死光了她也不心疼。她改革事毕,合道已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颗金革之心,磨炼手段,积累经验。
笔者一言。经验值到手,等级升上去了。岂能反复去刷怪?不值当……但杨暮客这孙子不一样,他初入道,便开口指着别个鼻子说,尔等不当人他便要挖祖坟坏风水,还要着书立传威胁,把那些人道破烂事儿传下去。他筑基了,还要跑来朱颜国干预。他证真的,还要宰了一个毫无紧要的拐子。
他始终觉得修士该替着凡人担当一些。这是他身旁那些个凡人婢子告诉他,世上不止是有修行一道,不止有天道大业。
感情和责任这俩东西没法分得清。一人尽责,便不能说他无情。一个人当真无情,便不会尽责。
杨暮客将一桌饭菜准备好,坐在主位上。
“都别忙了。吃饭……”
第二日天明,杨暮客铆足了劲儿从小楼的榻上起床。
也没吆喝玉香和巧缘,自己穿好衣裳出了屋。才一出门,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绕过回廊。瞧见了紫贵师兄站在楼台前望着远处的梧桐树。
“师弟参见紫贵师兄。”
“有家不回,还得我来接你?”紫贵回首笑吟吟看他。
杨暮客鼻息悠长,但头皮发紧,疼,脑子疼。只要鼻子眼儿进气儿,脑仁便胀痛。但他咂咂嘴,嘿嘿一笑,“身上带着劫火,回宗门怕带歪了风气。”
“那祠堂便是消劫火的地方。历来犯了三戒的徒儿都要去祠堂面壁思过。你这是要逃脱责罚?”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吐露实情,“我不想回去。”
“修行疲惫是吧……”紫贵主动过来搂着师弟的肩膀,“到底有多用情?是要死要活的那种么?是非她不可,离了她便活不下去那种么?”
杨暮客还真被问住了。不是。若心中排个次第,最重要的女子便是屋中那个女主人,贾小楼是也。其次便是费麟和归裳……这些凡人婢子……
才想到此处,额头的火焰印记便黯淡许多。
“师兄又在引导我?”
“错。我只是在说实话。”
当杨暮客从一厢情愿那处醒悟过来,便是更痛。因为他发现自己用情都用错,用得矫枉过正了,用得强词夺理了……更难受。但这难受偏偏与火劫无关。
心道。虚伪!他杨暮客果真虚伪!
这就好比与自己相熟的街坊去世,偏偏要披麻戴孝去哭丧。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
紫贵见杨暮客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呵呵一笑,“你该怎么待她?”
“师弟只是该挂着她,想着她,念着她。却也不该这般倔强。一来二去都闹得天下皆知,我杨暮客,我紫明上人是个多情种子。见着女人便走不动道,是个女子就要拴在身旁。”
但这话说出来,杨暮客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犯恶心!
他猛地抬头,一万个不服气地反问紫贵,“所以我干了又怎么着?感情这玩意儿能分出来轻重缓急,能分出来三六九等么?我就是在乎。我做了,错便错!”
这话当真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戚戚唉唉的孙子又变作了呲牙咧嘴的活犟种。
紫贵惊喜地看着杨暮客,“师弟好样的。该着你得了女子欢喜!也该着你得了红颜知己帮忙。咱们上清门有福啊……哈哈哈哈。那师兄便回去了。你好好渡劫。”
杨暮客拽着紫贵,好说歹说要来些许灵药。
朱雀所在离火炽盛,杨暮客所谓的木生火,就是星辉与大日争辉。全然不足道。所以那额头的火焰印记越来越淡,淡到若不细看看不出来。像是有人用水笔在额头写了一个火字。
杨花花便这般陪着杨暮客渡劫。
劫数没落下,不代表就安然度过了。什么时候这火劫谙燃尽消,什么时候就能安安稳稳修行了。
道爷与婢子之间,便是凑合着过日子。平日里拌拌嘴,打情骂俏时常有之。一同穿衣做饭,一同念经打坐。
其实紫贵在朱雀行宫没说实话。
紫贞是要找洱罗的。洱罗此人十分重要,能牵扯到凫傒神鸟,能牵扯到净宗遗绪,能牵扯到乙讼地仙。甚至与太一门的猴拿还有些关联,与那个梭神也有几分关系。
净宗的洱罗真人若按寿数来算,早就寿终了。但当年凫傒后裔尚杳真人与她曾经去诓骗过梭神。据说骗出来延寿珍宝,让洱罗得了凫傒的替死本领。能替多少次,不得而知。
但净宗宝丹的下落,近乎所有宗门都在暗中追查。不得不说,正法教与赤道邪修的交易关系,多多少少还与这一桩事儿相关。毕竟洱罗潜逃在外,能打交道的只有邪修与妖精。能买到洱罗去向的消息,怕是该入魂狱大罪都能赦免。
贾莲去世,最心疼的人,便是洱罗。她的师兄又死一回……
第一回,是她亲手背叛,为了前途将虚莲卖给了天道宗大能。继而导致虚莲被镇压在了西耀灵州的西岐国。
第二回,是她教唆杨暮客去收了自己的师兄灵性。一个人往生哪儿有那么快,哪儿有那么容易被人找见。当年杨暮客去见虚莲,是她的提点,虚莲灵性不曾归天,直接被她用凫傒的手段送到人间去往生。
洱罗当下是失了人形的一只大鸟,趴在海渊当中。
她也要死了。这回是真的寿终。
她已经安排好了后路,一面与尚杳商谈去接引她的往生。一面挂住了杨暮客的大气运。
对,只是两面之缘,杨暮客的气运已经被她挂住了。因为整个人世间,敢为净宗说话,敢为洱罗说话的只有这小子一个。这因果,杨暮客躲不掉避不开。
要死的洱罗还拖着一口气,就是赖活着。她不想死啊……
死了灵性往生,那也是另一个人了。若可再续前缘,但谁又能作准?
正因如此,她曾经想求太一妖猴,猴拿的化身万千的本领。即便知道那是邪术,她还是想学,学来便可长生,再无寿数之忧。
尚杳化作一条海龙游了进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遗蜕,“好妹妹,还吊着一口气不死?”
“不死……能活一刻是一刻。我眷恋活着……的每一刻……”
那条海龙环绕在泡泡之外,咯咯一笑,“你鼓动天妖杜鹃族群放出邪神,被本真人抓住好几个弱得不像话的。夺来了神躯。你要换一个凭依吗?”
“换不了。动一下便要死。”
“可惜呢。本真人的洞天已用神躯的宝材尽数修复。你瞧,又能重连仙界。不日我便飞升,重新化作凫傒欢呼战争去。”
那只大鸟的眼珠移动,盯住了海龙。
“什么战争?”
“自然是仙庭和虾邪的战争。我凫傒一族要鼓吹嚎叫,要尽情鸣叫。战争越激烈,我便越欢喜。我的神魂已经耐受不住祖宗的呼唤了……天外的炁机,已经战云密布……”
海龙低头看着洱罗,“好妹妹,那丹药你到底藏在哪儿了?几千年了,该与姐姐说实话了。我下凡便是为了寻你。帮你躲了一劫又一劫,你偷生这么久,该告诉姐姐了。”
洱罗的眼珠一动不动,死了。
海龙瞬间勃然大怒!
“你骗我!你骗我!你竟然骗我!你说过死前告诉我丹药的下落!”
那大鸟的尸体化作片片幽光,向着海龙回归。
不多时,海龙的形态开始变幻,褪去了鳞片,长出羽毛。后腿变得纤长,首尾开始变短。前爪伸展,变成了翅膀。冲破海面飞向九天。
海面上潮声隆隆,浪涛翻滚。
轰隆一道雷光降下,劈在大鸟身上。
大鸟阳神显照,肉身被裹在中央。一缕缕黑气从阳神口鼻喷出来。这仙劫帮她化去了这些年积累的郁气。
又一道雷罡降下,伴着天火与削寿之风。
这便是先天神只飞升的劫数,三灾齐聚。
此处元磁混乱,雷劫本就要弱上一分。
“猴拿!快快现身助我一臂之力!”
噗地一声,一只猴儿落在一旁。
“您当年下界,可是预见这一遭了?若没有本尊帮忙,这一关怕是要求你母亲才行。”
“莫说风凉话。帮我挡挡风灾!”
“来了来了。”
猴子蹲在海面上,手足处冰层凝结,骤然抬起一座大山,那些风都要绕道而行。这一下终于给了渡劫的尚杳喘息之机。她的阳神缩回肉身。硬扛一道雷罡。
噼噼啪啪,电光闪烁间尚杳觉得酥酥麻麻,天火落下煅烧她的羽毛。若此时削寿之风到来,怕是要削掉一层皮,纵然长生不死,也要衰了再衰。飞升上去,怕是连一个天仙都不如,更不谈金仙大道了。
雷罡之下,肉身重新焕发生机。
尚杳眼中金光四射,她已经感受到了天外的战意。那些虾邪虎视眈眈。心跳如鼓。她最是喜欢这种感受。
也许,当年只是听见太一门和天道宗围剿净宗的战鼓她才下凡,她对于丹药的执着,并未又想得那么深。
咻地一道天光,尚杳飞升到了仙界。削寿之风尾随而至。
猴拿幻化成了一个老道士的模样,“你紫明答应我犹弗一,却迟迟不曾联系。山不就我,我便去山。紫明小儿,本尊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