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将观想法传给徒儿后,第二日开始暗戳戳地教她俗道七十二变。
他可不曾像师傅归元那般,一股脑把一本书扔过去。
正经修士学来这东西,那是躲灾辟邪的妙经。但若一个凡人学来,此书就是催人送命的邪典。
遂此时,杨暮客亦是在教自己。重新地,系统地,学了一遍那七十二变。
从站桩养生开始,到日夜观霞定坐。而后夜里陪着徒弟存思观想。
这一晃眼,便是冬去春来,万物生发。
他在帮着府波找一个东西,叫炁感。
这东西玄之又玄,有人是生死间大彻大悟得来,有人是被命运砸中脑壳灵机一动得来,有人是情到深处悸动不已得来,有人是大梦一场勘破生死得来。总之不一而同。
杨暮客一下将这小娘从凡间提出来,又没领着她前往炁脉丰富的灵山宝地。就让她闯这一关。
这是笃信天赋,笃信气运。他也不得不信。
是夜碧川端着茶水近前,“道爷提提神,与那姑娘讲了一日经,您心中定然烦了。”
“你又知道……”
“奴婢岂能不知?您是最烦一番话要说两遍的。不是谁人都似您这般钟灵毓秀,天赋异禀。”
“错了。”杨暮客呷一口茶水,“贫道醒来之时便是一个大鬼,我若想当鬼王,也不过就是多吃几口人,便能跨过那一关。我是生来便带着本钱,你和她都是从凡人修起,何来我那丰厚的底子。但我还是觉得三年就够了。”
碧川谄媚一笑,“道爷就是不同。”
杨暮客挥挥手,遣她离去。他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椅子里。手中捏着遁甲之术,把这座山给遁走了。
因他嗅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走到上清小筑里头,招呼一声府波。
“丫头过来,今夜前去书房里定坐。那处有两个蒲团,你我一人一个,也安适些。我教你观星,教你观想……想来是一股脑教的太多。此夜之后咱们都在那处打坐,不观星了。”
府波小嘴儿一撅,“您若不会教徒弟,便修书一封给门里。问问诸位师伯。拿我练手,怕是下一个小师弟你好轻快些是吧。”
“没影儿的事儿你说它干嘛。我认真的,你找炁感就该是个专心致志。定不下心思贫道便教你换个环境。咱们都试一试,若不成我就找个宗门把别人的炁脉占了,供你感炁。走着。”
杨暮客甩着扇子指向门外,就这样领着她前往观星一脉的虚境书阁。
“日后我不领你来,你也要学着自己来。好好观想,记下心中感受。”他一进门,整座书阁消失不见。只留下府波一人站在门外。
碧川此时也看不见书阁,在竹楼上的阳台对小姑娘吆喝,“上人……您修了上清门功法,只要搬运周天那屋门便要认您。莫慌。”
“多谢嬷嬷。”
碧川听后甩头进屋。老娘花容月貌,便是给道爷当了婢子,该着被叫一声嬷嬷?活该你看不见那书阁!
府波她也不着急,开始从《长生养体变》开始站桩搬运气血,她没有法力。只能用这长寿的养身之功。而后闭目存思,想着师傅展示给她看的那一道光……一道自远而来,又不知何处去的光……
进屋之后,杨暮客把卧榻上的一个蒲团送到地面,自己坐在榻上。
一个老头儿在那静静观书。
这是小妮子观想出来的道祖虚影。因为杨暮客已经看不见了,他有自己的路,已然跟亘古不变的那道光再无关联。
“小子,教人颇有古风。”
“您老骂我没有章法就骂吧。”
“你看得见我?”
“您在我家里,我能视而不见?”
老爷子指着周围,“那他们呢?”
杨暮客装腔作势地打量一番,“谁?看不见。
”他自然知道道祖说的是谁。是黄瑛,是条诚,是观星一脉的历代先祖,在这屋里着书留经的大能。
“还真很痛苦吧……”老头合上书哀叹一声。
“为何就不能是快乐呢?”
老头儿听杨暮客这般问哈哈大笑,“凡人可以快乐,因他们能无忧无虑,只需去做自己。不若你叫一个凡人去挖地核,去拦虾邪,去探知域外深空,无垠宇宙……他还能快乐吗?”
“应该是能的吧。”
那你便试试。
老头对着杨暮客看一眼。杨暮客彻底沦为了凡人。看着一屋子的经书,所有大能都在着急忙慌地着书,不得一刻空闲。
黄瑛真仙拿着天道宗的谕令,“湿他母的,竟要挖出虾邪污了的元胎之核,当真胆大包天。庭理你去把过往元胎元磁变化的笔录都拿来,老夫要亲自算。算出错来,老夫就把天道宗都杀光了,你们只管跟太一请罪,说我入邪。”
“师傅!不可!”
“休得话多!去给我寻书!”
黄瑛用引导术测算着裂解元胎之后天象变化,周天群星的位置变动。日日夜夜测算,元胎强磁之处裂开后岩浆奔涌,大海倾覆,人间几乎十不存一。万物生灵几近灭绝……
杨暮客只觉得脊背发凉。他一个凡人,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天道宗因为要排除一个地核,将这个世界先毁了,然后还给别人一个立锥之地,美其名曰,再造元胎。何来寰宇澄明?
他站在黄瑛身旁,看着他负剑而去。
不必再看,这便是黄瑛真仙一人一剑,逼得天道宗封山不出的那段因果。
可……道祖您不是早死了么?这您又知道了?
若是我本来知道,我又是从何知道的呢?
想到此处杨暮客心烦意乱……老头捧着《太一观想长生法》站在一旁。
“你还快乐吗?”
“什么快不快乐。”
“一个小小凡人,知晓天地隐秘之事,知晓世间生死存亡之事。口出狂言,妄加议论,那便是个疯子。可无可奈何,听天由人,那又是个懦夫。凡人,因为不知道才快乐。你每每干涉凡俗,就是毁掉别人的快乐。”
道祖这句话就是一个大锤子,当地一声砸在他的脑门。杨暮客身子像个面条一样瘫在坐榻上。
杨暮客跟贾小楼在外面的名声是什么样的?是雌雄双煞,那是半分人情不给人留,说扒人脸就扒人脸,说拆别人家屋,就是祖坟都要给你扬咯。
他跟贾小楼在凡间做得那些勾当,是为了大义,是为了好事儿。但当真让人快乐了吗?杨暮客几次促使改革,最后灰溜溜收场,没一个人落了好下场。反而是天道宗过来擦屁股,帮他把首尾处置干净。
贾小楼在朱颜国合道,杀得人头滚滚,留下大大小小的规矩。几百年,朱颜国的人才重新快乐起来。
这世上,大抵只有他的那些有缘人快乐过一阵儿,然后生死两隔。独留他这长生种存活于世。谁特么也不快乐。
咔哒一声推门声……
时光长河忽大忽小,有形而无质。把整个屋子拉扯成了一个长条,瘫在榻上的杨暮客脑袋就像个大头钉,一双眼珠子凸出来,不停地转动着看着此间的变化。
本来静止一般的水面忽然开始偏斜,然后倾泻而下,奔涌而上。分不清方向,最后化作一根丝线,压成了一个光点儿,落在杨暮客的额头。
书阁,还是那个书阁。杨暮客两手端放在小腹上,盘膝看着府波。
“进来了就去那坐下。这屋中你上次来是大殿,这回就是咱们自家的经阁。待你筑基,便能来此观书。此处有咱们家师祖所有传承下来的经文,亦是有抢来的各家宝经。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只要功法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的基功,神通术法随你去用。咱们没有那宗门大防的规矩。”
“哦,我就坐地上观想?”
“塌上是师傅坐得。我也是第一次坐……待你筑基这榻上才有你一席之地。听话,观想吧。”
“是,师傅。”
府波拢起裙摆,盘坐在蒲团之上。
她闭眼的瞬间便看见杨暮客下了坐榻,来至了书桌前,提笔却久久不曾落笔。然后一束光贯穿了屋脊,让她看见了浩瀚星空。她莫明地被吸引走,再顾不得师傅在写什么。
杨暮客的灵性提着笔,欲要在书阁的《齐平存思法》当中添上一笔。
古人桑树下,丝竹鼓乐,有女丑婆娑起舞,祭祀天地。这便是快乐。曲乐中时光匆匆,不知不觉,如是快乐。
只是看着美景与收成,看着愿望能成真。人便是快乐的。
但修士把曲乐变成了科仪,宏愿几乎不可证就……担子被修士背上,规矩定下,只需公事公办。修士因不快乐而修无情。
偏偏上清门是个修有情道的。
“不因公废私,不因私废公。熟稔上清观想法,熟稔上清道义规章,亦留自身性情。公私分明,齐道义,平心意,此为齐平存思法之一。”
“吾一生……”
杨暮客洋洋洒洒,将自己过往的惨剧都写在纸上。西岐国,他亲手宰了国神。周上国的国主被他顶着鼻子要挟,昭通国的国主被他铁口直言判死。冀朝他搅和的改革,最后冀朝已成历史云烟。他在罗朝瞧上一个姑娘,姑娘赴战场死了。后罗朝雄主起兵东进,马踏山河飞舟降世,血流漂杵,终究一统。
这些国家,后面都没能拿出治理方案,陷入一团乱麻。贪腐横生,功臣不可一世,骄横勋贵当道。
天道宗来到中州整合神道,方有今日太平。否则齐朝定然数百年再度分崩离析,礼乐不存,唯有战火纷飞……
“后来者谨记,修士不可轻易干预凡俗。我等行径代价,亦有凡人承载。当感同身受。”
杨暮客提笔站定许久,忽然把纸都撕了。
只写下一句,“齐平当问本真,公私分明遂自得其乐。此为存思所用其一。”
杨暮客还真终于找到第一个本真。
我自当乐天修行,许自己快乐,许他人快乐。
“师傅!徒儿喘不过气了,这是什么天地,压得我好疼啊!”
杨暮客从坐榻上回神。看着屋中灵光闪闪,原来是他的金丹漏气了。不。是他的金丹还真了,开始滋养他的五脏六腑,化虚当中。
“无甚,这便是灵炁,你感受到它们了。当下试试运转功法,不必纳取,只管运行周天。”
杨暮客捏着下巴,看着小姑娘冷汗涔涔地搬运周天。她怎么这么笨?运转周天,不是就先这样,再这样,然后再这样……这不就运转完了。
先哪样?小丫头一念从新起,于口鼻吐纳灵炁。但没有内观之法,她不晓得这灵炁是入肺经何处,又要如何引入心脉。走五行?如此不合经脉运转,可周天到底在哪儿?她根本不懂。
这一口气便截在胸腔气口之上。
“观想去吐纳,且不去管它什么周天经络,窍穴星轨。你只当呼吸就好。”
府波并未回应,只是端坐着静静呼吸。
她看见了时光长河中那亘古不变的一缕光。一个小道士追着好多人往前走。府波不管不顾,从蒲团上站起来也往前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大汗淋漓。
“府波,日出了。随为师去观霞。今日是你第一次纳阳气入体,小心太阳真火。为师为你护法。”
杨暮客拉着府波的手,一步踏出,立在山巅的树梢上。正当是一览众山小之地。
他指尖一点灵光,落在了府波额头。助她开了天眼,夜空中群星璀璨,但东方天际已经有了一抹红。
“师傅。我家怎么亮灯了?”
是呢。罗府这寅时就亮起灯,罗定穿上衣袍匆匆那来到书房,开始整理这些年降雨和秋收的规律。此地春耕每每都是等着钦天监过来颁布时令,再去户部领来种子和农具租赁给农户,亦或者是捎带着有田者一起耕种。
但年收成总是跟土地禀赋有着差距。
此间量数他早在来当郡守之时便觉着不对。数百年前此地曾遇大洪水,林地倾覆之后积肥许久。照理来说粮食作物应当丰产。他为官十余年,此地社稷神一直显灵,风婆雨师更是如官家时令所写提供降雨。然岁产几乎只是卡着户部的计量数目,家家户户都留不下太多余粮。
他重新计算了一遍沟渠方位,发现每年水渠当中的水半数携泥沙下流,反而冲击了肥力,翻地耕种不但不养田,是在伤土。
“罗小武,你去跟户部商量,今年耕种之前先要改渠!把那座山的水口给我断了,只留咱们城北的山腰水库。”
“老爷……这事儿您祭神了没?就暗自决定?怕不合规矩,若礼部问下来……”
“本官乃是一郡父母,岂有害了自己孩子的道理?”
“就算您答应,郡望那些可是守着山口的水渠收钱……今夏浇地他们没了进项。”
“本官向工部申请来人测算土质,水渠要改,他们藏匿的那些人口都给我当役夫去,朝廷拨款自有他们一份,若是不干,我便尽数交给城中百姓。”
“您当真就这么定下来了?”
“本官一冬忙活,岂能不了了之?”
山外杨暮客戳了下府波的脑门,“往哪儿看呢,太阳要出来了。”
“啊……是,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