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是从天上卷下来,呼啦啦的大雨摔打门框。
哐当哐当,羽箭一般的雨水灌到书房里去。罗定的一声声大喊终于传到巡夜人的耳朵里。
二人敲着响锣,一路点上点上回廊的灯烛跑着。
风中灯笼乱晃,队队人影赶来。戊戌房中的老大跟老三只穿着单衣,手里拿着哨棒。
哆哆嗦嗦看着屋里老爷黑着一张脸坐在椅子里。因为雨水灌进屋中,那一行尿迹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他们瞧着自家大人任凭冷雨洗面,从不曾见过此人如此阴沉。
管家上前,“大人,不知何事呼喊救命……”
罗定指着书房,“把大夫招来,给那两个伤患看病,定然不能叫他们死了。竟然有人胆大包天行刺朝廷命官……我倒要看看,这背后是谁人指使!尔等给我记住了,重重包围,这二人倘若死了,唯尔等试问!”
管家提着灯笼进屋,看着两个气管儿被刺穿的武者。顿时抖如筛糠。这俩人怎么来的后宅?当夜谁人值夜,谁人外出过?他瞥了一眼罗定,背脊发凉,但愿此事不会牵累自己。
继而他招呼两个亲信,把两个死猪一样的刺客抬出了书房。继而罗定起身,前呼后拥之间去去往后宅。两个家丁赶忙冲进拾掇一番。
罗定此夜将妻儿接走,前往碉楼歇息。顺着碉楼的矢口看着宅院风雨交加,一旁的妇人再不敢埋怨她。二人俱是无眠。
书房中被家丁清扫干净,将笔洗中的碳灰和砸烂的镇纸笔架尽数收走。
屋中再无人迹。
府波她既有了炁感,须得定坐凝神一番。杨暮客将其召回书画之中,被碧川安排在精舍里打坐。
他关注着罗定的行动,心道此人还不算蠢到不可救药。
只要这两个刺客不死,幕后真凶定然要寝食难安。正如罗定所言,当真是胆大包天了。
即便刺杀成功,来日钦差抵达又要如何?还要杀钦差么?最后要造反么?步步升级无疑是愚蠢行径。除非,有人已经开始处理罪证,有办法将这一次刺杀变作仇杀……继而将黑锅全部甩给罗定。
杨暮客思量许久,从纳物匣中挑拣出来一个老物件。这是七百多年前他在中州历练,罗朝太子赠他的玉佩。
既然此间之人记不得罗尔的身份,便给她安排一个过硬的名头。当今齐朝圣皇血脉,罗氏族人流落新商州,得知本家遇难特来相帮。
瞧,这贪赃枉法之事,马上就要上升到邦交之事。
他作此想,当即给罗沁之子罗怀传讯。
“晚辈不知尊者何事寻我?”幽玄门罗怀谨小慎微地以天地文书作答。
杨暮客手捧玉书,神念一动拉着此人来至幻境当中。
幻境烟云袅袅,青山密林当中有一个小道观,观中石桌石凳,他拉着幽玄门罗怀坐下。
“道友数百年不见,不知安好?”
“晚辈承尊者恩情,已经证真。”
“不错,贫道此时还真途中,路遇凡间腌臜之事,欲要借你家族名声一用,不知你可愿意?”
罗怀怔住,“尊者……此事非同小可。”
“无关当今齐朝圣皇血脉,只须用你老爹罗沁之名,亦或者你当个浪荡子,在人间留了一支血脉。”
罗怀面色涨红,“晚辈不敢……可不敢妄自尊称祖宗。”
“那就借你老爹之名,齐朝开国圣皇继任大宝之前所留血脉,不得罗朝气运,不得齐朝气运。可否?”
“晚辈替家父承恩。尊者肯用我家姓氏,乃是我等荣幸。”
“好。那贫道多谢道友。”
“福生无量,晚辈告辞。”
“告辞!”
杨暮客抽离审视,从画中向天外凝视。外头风停了,雨未停。清晨气温升高,海上暖气被压在陆州之上。再没了冰雪,只是珠帘一样的细雨不停落下。
罗尔此时已经醒来,杨暮客对她招招手,把玉佩低了过去。
告知她此物便是她当下的身份凭证,她再不是罗定之女,而是中州齐朝圣皇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做了俗道。因修道云游见罗氏本家被人欺辱,忍不住出手相助。
罗尔面露难色……“师傅,您,忒肆无忌惮了。那齐朝罗氏血脉,岂可随意冒充?”
“贫道说可以,那便可以。”
“好吧。徒儿应下便是。只是我要如何帮助……此地郡守?”
“你阿父是懦弱庸才,但绝对算不上愚蠢。否则也做不得从四品大员。他此时已经拿住刺客,便是与你无关了。你只要住进鸿胪寺,告知郡中布政司的礼部官员此地还有外人。便是要看场外斗法了。”
“场外?”
“对。”
罗小武风雨兼程,他才逃过杀手的追杀。藏在一个泥坑当中。这一路总有一个人影莫名地帮他引路,究竟要前往何方他亦是不晓得。但他知道,那人影所过之处,总能险象环生。他去追,却总莫名追到一片坦途。
“驾!”
背后又传来了地面震颤,一行骑兵穿着甲胄从山路上蹚开泥泞,甩的到处都是泥点……
跑了一夜的罗小武决定靠在树丛里睡上一会儿。一只臭鼬在他藏身的树干外头放了一个响屁……一点儿人味儿都没了。
隐隐约约有个人影对着臭鼬一揖,臭鼬赶忙摆手。但那人影留下三炷香,大雨中三炷香星火不灭,那臭鼬捧着三炷香往山上跑去,定然要给那些骑兵一些颜色看看。黑灯瞎火地闯山,扰了本山神的睡眠,岂能让尔等好过。
只见密林挪动,一个迷宫将那些军士困在了山腰处。
罗小武醒来之后外面雨停,他冻得瑟瑟发抖,手脚发麻。起身钻出湿漉的树丛,看了一眼山路,悄咪咪地折返下山。从村子里买了一头驴,骑着驴子就往郡外的官道上去冲,那驴子昂呜昂呜地叫着。只是一溜烟就跑没了影子。
城防营的部队追到了此处,挨家挨户地翻找。
啪地一个大嘴巴子把一个老倌儿抽翻在地。
“说!可曾有人来过!”
“军爷,咱们村子这等偏远,哪里会有外人过来。若不是侯爷家通商,有些掮货的货郎,咱们什么时候见过外人……”
“湿你母的,我等追人追到你们村,结果人不见了?你要晓得,若是被侯爷晓得你家藏人,你们这一村上上下下都要关进窑井里去。莫要以为某家玩笑与你……你老人家思量清楚……你可敢与侯爷为敌?”
“老朽绝无此意,更无此胆。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官军拿着马鞭指着村子的屋舍俨然,“给我挨家挨户地搜!”
“诺!”
卫轩侯此时正在领兵前行,军队沿途散到各村各寨。
军士夜中行动,悄无声息。天亮后,一具具尸体扔进泥塘里去。待这场大雨下完了天气回暖,不出个三五日就要尽数烂掉。蛇鼠横行的时节,冬眠的走兽醒来,定然欣然接受此等馈赠。
倘若养出来妖精怎么办?
管他死活!数百年家业,岂能因为一个昏庸官人妄想改渠而毁于一旦?
本来好吃好喝伺候这位官爷,这人也是听之任之,却不知怎地今年不来拜年了。酒局不来便算了,竟然还敢与京中老师私自联系,查我郡里旧账!
这一郡上上下下,都指望着我马某人活着,都指望着我卫轩侯的家业活着!你要造反吗!
马某人手里的焦炭乃是工部铁器局必用之物,宫中贵人们冬日暖炉里烧的都是马某人的心血。这新商州谁家的暖炉能离得了我马某人!
不能用我马某人的时候好言好语,来日里嫌弃脏了就弃之不顾。从四品又如何?死在这郡城当中,看谁敢为他张目!
清晨罗府门外有人敲门。
当当当。当当当。
昨夜里被冻得像两个叫花子一样的门子拿着哨棍前去看门。
“谁啊?”
“本人名叫罗尔,昨夜里救了你家大人。今日再来拜访!”
“谁?罗尔,好生耳熟。你快快前去碉堡通传……外头的姑娘您先候着。昨儿夜里有人行刺,我等府中上上下下都严谨随意行动。这门也不敢随意打开,谁知您身后是否还有伏兵……”
“尽管传话便是,贫道就在外头等着!”
罗尔此时穿着黑白相间的道袍,一身素丽。俊俏的小脸儿上挂着寒霜。他师傅要她贵气。她不知什么叫做贵气,那就拒人千里之外便是。
不多时门子将罗尔迎进去。哪怕是轻车熟路,罗尔只是跟在门子身后行走,步履无声。
碉堡门口那位老父亲走出阴影当中。
晦暗的天空下这父女再次相见。
“老先生,昨夜里贫道匆匆出手,乃是察觉有歹人入府,不请自来还望您莫怪。贫道乃是云游之人,姓罗,自中州而来。”
罗定尴尬一笑,“原来姑娘亦是姓罗。咱们是本家……这不巧了。老夫罗定,乃是当地郡守。多谢姑娘昨夜搭救之恩。”
这位老父亲低下头颅,两滴泪顺着鼻梁落下,混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他掩面作揖,叹一口气,再次郑重地说,“多谢姑娘昨夜救命之恩,本官,无以为报!”
罗尔上前拉起罗定的胳膊,“不必如此大礼。都是贫道应该做的。”
二人进屋之后,那妇人看到了罗尔,不知怎地十分欢喜。问这问那,将罗尔的身份套了一干二净。
说这罗尔乃是出身中州,祖上自然不凡,乃是罗朝宗室。后来渐渐落寞,家中便开始修道,研习俗道道法。也好盼个求仙得道的机缘。她身上带着一块八百余年前的罗氏宗亲玉佩。乃是皇族才可佩戴之物。纵然修行艰苦,但此物一直不曾敢丢,这也算家中后路。
若是来日过不下去,便去齐朝皇庭认祖归宗,领一个宗亲身份过闲散日子。
而后罗尔便央求罗定领她去鸿胪寺,点卯留个身份,好在这城中行动。
罗定尴尬一笑,“这郡城已经空了。衙役,差役,城防营,尽数调出去赈灾。便是还剩几个丁壮还在维持街口治安,封街不叫人出来。老夫说的不算……虽是个郡守,却怕不如个县官好用。”
“那可否叫礼部的官员过来,核对一下贫道的身份?”
“这。也好。下官这就传信。”
“老先生万不可叫下官,您是长辈……贫道……”
“行啦。老夫明白。昨夜里,差点儿就死过一回。什么都明白了。”
忽然间,戊戌房的老大跟老三架着老六来到碉堡前,“大人,这便是咱们府里吃里扒外的那个……昨儿只他一人沐休出去又回来。我等还没上手段,他便全倒出来了。他说他梦见自己父亲死了,要回去看个明白。”
罗定与罗尔推辞几句,背手来着门外。冷冷地看着那个小六儿。叹息一声,“你们领他去看,昨夜调走那么多青壮,风雨都那么大。咱们得好侯爷垄断了炭行,咱们郡上的人买不起焦炭……不知还要冻死多少。尔等在门口开个粥铺吧。本官就住在碉堡里,这府衙,拿来救人。冻伤了,冻病了,都请进来,院子里屋中大夫出去帮忙诊治。跟府衙调两个差役,尔等家丁护院都算是我郡中衙门的临时差役,全部散出去做事。本官身旁有贵人相帮,我不信还有人胆敢刺杀!”
贵人?许多人耳朵一立。什么贵人?
待鸿胪寺的官员来了,罗尔只是把玉佩亮出来。
这官人的膝盖那叫一个绵软,邦邦邦地给罗尔磕头。上邦贵胄云游至此,不曾城外举伞相迎实在失礼……
罗定随口问了礼官一嘴,“咱们郡城的路年年修,年年坏,今年你们礼部拿出来修路的祭礼章程没。还是郡望募捐?”
礼部官员哑口无言。
罗小武怀中揣着密信。这信上写着的无他,只有几行账目。这是罗定验算留下来的一张稿纸。
路税,商税,田税。好似都是天衣无缝。然这些税款几乎已经被几家豪族包揽,便是免税的卫轩侯亦是要足额缴纳。
但这账目和修路修渠的价码对不上。外面采买原料的钱,衙门根本出不起。若是只有这点赋税……这些豪族凭甚有此等身家?
罗定亲笔写着。
学生无能,无法整顿郡中官场。请钦差天使大人来此详查。请尊师秦大人为学生做主。
秦大人,正式新商国当今的礼部尚书大人。
驴子把罗小武送到官道上,直接把他从背上甩下来。这野驴蹭蹭往回跑,跑到一半变成了个小老头儿。他娘的,当几百年土地公还要被人骑。若不快点儿回去,我那写子民被人杀光了可怎么办!
这一路神官都在保着罗小武,不是因为杨暮客留了一道神念在罗小武背上。
而是社稷神真的怕了。那些日子漫天星星都要砸下来的日子他还历历在目。
这时候社稷神灰溜溜地跑来罗定府中的书房。
“上人,那些郡望的老宅都毁了……在没有贵族的往日功德压着小神……您网开一面,小神当真不是麻木不仁,小神是情不得已……小神不能对国中功臣之后清算啊!”
杨暮客按着仙剑的剑格,打量这像是一条狗的神官。
啧啧啧,神官做到这个份儿上,真特么替他害臊。
“城隍呢?滚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