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欣的意识像被温水浸泡过,浮浮沉沉了不知多久。
某一刻,她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再睁开眼时,已经坐在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餐桌前。
明亮的吊灯把整张桌子照得暖融融的,满桌的菜热气腾腾。
炸春卷的金黄、红烧鱼的油亮、蒸蟹的橙红、炖汤的白雾,还有几道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家常菜。
香味像是有形的手,把她整个人往椅子里按了按。
窗外有人放烟花,一簇簇火光在夜色中绽开又散落,发出闷闷的、喜庆的声响,是春节的晚上。
待到看清周围情况时,她愣住了。
桌边坐着的人,全都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父亲唐忠义坐在主位,脸上的棱角比记忆里柔和许多。
他正用筷子给唐雅夹菜,嘴上说着:“小雅难得回来一趟,多吃点。”
唐雅就坐在她对面,还是那副温婉又干练的模样。
面对父亲的热情,她倒是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爸,我不用你给我夹,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话到这里,她又看向唐欣,说道:“小欣多吃点,这些可都是你爱吃的菜。”
南宫云坐在唐雅身边,没穿外套,套着一件深色毛衣,袖子挽到了小臂,手里正剥着虾壳。
他一边剥一边凑到唐雅耳边,说了句:“虾需细细品,心急则味散,这盘虾,我就先拿下了。”
话音落下,一整盘剥好的虾都像是活了过来一般,一个个飞进了南宫云的嘴里。
唐雅嗔了他一眼,伸脚轻轻踢了他一下,紧接着又朝唐忠义告状:“爸,你看小云他,又欺负我。”
闻言,唐忠义瞪了南宫云一眼,说道:“南宫小子,你这样我怎么放心把小雅交给你。”
南宫云听到这话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唐老登,结婚前我还惧你三分。”
“现在我都结婚了,还怕你我这婚不是白结了吗?”
唐忠义被这一番话气得吹胡子瞪眼,愠怒道:“我看你皮痒了,想和我练练。”
一听这话,南宫云更起劲了,双眼一眯,说道:“唐老登,你现在打不过我气不气。”
正当这对岳婿斗嘴之时,唐雅开口了,说道:“好了爸,你别和小云计较了,他就过过嘴瘾。”
闻言,唐忠义叹了口气,深感女大不中留这个道理。
“小云你也是,年夜饭就消停一点。”
被点名的南宫云“哦”了一声,悻悻地缩了缩脑袋。
【这怎么可能?】
唐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整个人陷入了无尽的震惊之中。
这时,就坐在她旁边的刘宇拿着一杯饮料跟她碰了个杯。
杯沿相碰的声音拉回了唐欣的注意力,她这才看向身边的刘宇。
刘宇冲她笑了笑,问道:“怎么突然发呆了?”
刘宇声音轻快又温柔:“是菜不合胃口?”
听到这话,唐欣下意识地跟着笑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地回了句:“啊,没,不是……”
她伸手去端杯子,指尖触到杯壁时,那上面还带着饮料罐外凝出的水珠,触感真实无比。
可她的笑容只停在脸上,心里某个地方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一下一下地抽着疼。
因为她无比清楚,唐雅已经死了,南宫云不可能坐在这里,父亲也不会这样笑,刘宇更不会这样坐在自己身边。
“我,有点不舒服。”
她站起来时膝盖磕到了桌沿,闷响一声。
她没敢看身后那些关切的眼神,几乎是逃回了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连书架上那本看到一半的小说都还翻在那一页。
书页间夹着那年秋天随手捡来的银杏书签,已经干成了薄薄的透明片。
唐欣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我肯定是在做梦,得赶紧回去。”
话音落下,她开始用指甲掐自己的手心,试图用疼痛逼自己醒来。
可手心都快掐破了,眼前的一切仍然真实得可怕。
一计不成,她又到卫生间用冷水泼在脸上,水滴沿着下巴往下坠,冷意刺骨,却依旧洗不掉这片过于完满的现实。
“还是不行吗?”
唐欣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咬了咬牙,心一横,闭着眼猛地朝镜面撞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的额头没有磕在冰凉的玻璃上,反而陷入了一片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里。
唐欣一愣,睁开眼就看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正好垫在了她的额头和镜面之间。
她转过头,对上了刘宇那双带着几分无奈和担心的眼睛。
他半侧着身子靠在门边,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小会儿了。
“你怎么了?好端端地撞镜子干嘛,图岁岁平安这个好兆头?”
他挑着眉看她,语气里满是轻快,眉头却是皱的厉害。
唐欣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洗手台冰凉的大理石边沿。
她别开视线,睫毛颤了颤,支支吾吾地开口:“刘宇……你怎么来了?”
刘宇收回垫在她额头前的手,双手叉着腰,歪着头看她,眼睛微微眯起:“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啊,不然呢。”
他往她面前凑近半步,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你这人,有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
“你知不知道,长期这样会憋出病的。”
闻言,唐欣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袖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抱歉。”
刘宇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拖得有些长,但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他靠上门框,抱起胳膊,瞅了她一眼:“你倒也不用道歉就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说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烦恼。”
唐欣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出来也没用。”
刘宇一听,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过了两秒,他才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一句:“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呢?”
唐欣仍旧没有抬头,只是又往后退了退,脚跟已经抵到了洗手台下的柜门:“不用你帮。”
刘宇放下手,用一种既头疼又拿她没办法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放松的揶揄:“好嘛,是生理期又到了吗,我的二小姐?”
他说着,还真掰着手指头煞有介事地算了算,随即又摇摇头,“不过不应该啊,算算时间应该还有些日子。”
唐欣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不是,和那些没关系。”
话到这里,她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又变,“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生理期的?”
刘宇眨了眨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稀奇的问题。
他摊开手,语气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的老天爷啊,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作为你的男朋友兼任未来老公,我知道这个很奇怪吗?”
“说起来,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唐欣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重新低了下去。
她的视线落在刘宇投在地板上的影子上,那道影子被暖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几乎分不出边界。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袖口,轻轻攥住了洗手台边沿,指尖冰凉,掌心却是渗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