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或许五辆,如同沉默的黑色巨兽,以战术合围的姿态,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口各个方向,彻底封死了所有去路。
引擎没有熄火,发出低沉的、蓄势待发的嗡鸣。
被数道强光同时照射,白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仿佛久居黑暗的生物骤然暴露在烈日下。
但他依然没有抬头,没有试图站起,甚至没有抬手遮挡一下刺眼的光芒。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跪伏的姿势,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或者……毫不在意。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刹车声再次响起,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被猛地推开。
紧接着,是其他车辆。车门开合的声音接连响起,沉闷而急促。
“哒、哒、哒……”
沉重、整齐、带着明显战术节奏的军靴踏地声,混杂在雨声中,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的白酒包围过来。
脚步很快,很稳,带着一种捕猎者终于锁定猎物时的冷酷效率。
白酒依旧垂着头,但被强光照射的、布满雨水的路面上,开始倒映出一个个迅速逼近的、高大而模糊的黑色身影。
很多,至少十几个。
最先到达他身边的,是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停在他身侧不到两米处。靴尖几乎要碰到他撑在地上的手指。
然后,所有的脚步声都停了。
包围圈形成。水泄不通。
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引擎声,和包围者们压抑而平稳的呼吸声。
被强光和黑影笼罩的白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有了动作。
他不是试图站起,也不是反抗。
而是,将撑在地上的、沾满泥水和血污的双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动作很僵硬,很吃力,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生锈。双手举到与肩同高的位置,然后,手掌向上,十指微微张开——一个清晰无误的、在国际通用语境中都代表放弃抵抗、接受处置的投降姿态。
他的头,依然低垂着。
湿发遮面。
这个动作,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触目惊心。
这不再是那个在组织内部留下无数传说、让琴酒都感到棘手、让朗姆精心算计的“白酒”。
这只是一个穷途末路、精神崩溃、连最后一点挣扎意志都已熄灭的……囚徒。
“咔嚓。”
一声轻微的上膛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左侧那个最先抵达的黑衣人,向前迈了半步。
他身材高大魁梧,即使在统一的黑色战术装束下,也能看出肌肉贲张的轮廓。
他没有戴面罩,雨水顺着他剃得极短的发茬和棱角分明的脸流下。是卡瓦酒。
他的脸上没有平日里追捕猎物时的兴奋或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了讶异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等这一刻,确实等了很久。
从维也纳的失利,到伦敦的多次交锋,白酒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脱身,甚至反过来让他们损兵折将。
卡瓦酒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过亲手抓住白酒的场景,想象过对方会如何激烈反抗,如何用尽最后一点狡诈和力量挣扎。
但他从未想象过,会是眼前这样一幕。
没有反抗。
没有狡辩。
甚至没有一句挑衅或认输的话。
只有一个跪在雨夜街头、被抽空了所有灵魂、举手投降的影子。
这种巨大的落差,没有让卡瓦酒感到胜利的狂喜,反而在他心底激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就像蓄满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打在了棉花上。
对手甚至没有摆出迎战的姿态。
不过,卡瓦酒从来不是“圣母”。
那点微不足道的落差感,瞬间就被更真实、更具体的快意所覆盖。
追捕了这么久,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终于……抓到了。
无论对方是以何种状态被抓到,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白酒落在他的手里,这就够了。
组织会嘉奖,琴酒会满意,而他自己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也终于能舒畅几分。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冲锋枪,枪口稳稳地指向白酒低垂的后脑,但手指并未放在扳机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扫视着白酒,从湿透散乱的头发,到破烂染血的西装,再到那双举在空中的手。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白酒微微握起的右手手心。
那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即使在投降举手时,也没有松开。
卡瓦酒眼神一凝。
他朝旁边的一名手下微微偏头示意。
那名手下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枪口抵住白酒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粗暴地抓住白酒的右手手腕,用力将他握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雨水和污泥中,一样东西从白酒无力松开的指间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那是一把钥匙。
造型古朴,非金非铁,在车灯强光和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幽暗的、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金属光泽。
钥匙柄部似乎有复杂的纹路,但沾满了血污,看不太清。
正是那把从维也纳开始,几经波折,与“马蹄铁”、“塞瓦斯托波尔”号紧密相关的、朗姆和智体都无比在意的十字形钥匙。
卡瓦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得这东西,至少知道它的重要性。
他盯着那把躺在泥水中的钥匙,又抬眼看了看依旧垂着头、仿佛对钥匙被夺毫无反应的白酒,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因轻易抓获目标而产生的舒畅感,迅速被一层更深的疑虑所取代。
太容易了。
交出钥匙?
就这么简单?
白酒会这么轻易地交出可能是他翻盘唯一希望的关键物品?
这不符合他对白酒的认知。
这个家伙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一定会把最后一张牌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卡瓦酒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捡钥匙,而是先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戳了戳白酒的肩膀,又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肌肉。
触手冰凉,肌肉松弛无力,没有任何绷紧或反抗的迹象。
白酒的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依然没有抬头。
看起来,真的像是精神肉体双重崩溃,彻底放弃了。
但卡瓦酒心中的疑窦并未消除。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泥水中夹起了那把钥匙。
入手冰凉沉重。
他将其举到眼前,就着车灯的光芒仔细端详。
钥匙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但那些古老奇异的纹路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似乎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能量。
是真的吗?还是伪造的?他无法立刻判断。
他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左右的手下,用眼神做了个清晰明确的指令:押走。
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粗暴地将跪在地上的白酒架了起来。
白酒的双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两人拖拽。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湿发覆面,身体随着拖拽微微晃动,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两人架着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辆越野车,拉开车门,将他如同扔一袋垃圾般塞进了后排座位。
车门“嘭”地关上。
引擎轰鸣,车队开始缓缓移动,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雪亮的车灯划破雨夜,迅速远离这个十字路口。
转眼间,路口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满地轮胎的水痕、凌乱的脚印,和依旧淅淅沥沥落下的冷雨。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围捕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