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户英男双脚疾步后撤,直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才得以从孙三的追击当中脱身而出,他一步跳到制高点,艰难的跪在一块礁石顶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剩下来的半个身躯已经在被星点火光缓缓燃烧。
于是他赶紧捂住胸口,以免藏于体内的那张出魄符被对手看见,那可是他能出现在现世的命根所在,一旦暴露,对手将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杀了他,而要是那样的话,他怕是再过数十年都不可能再有机会出现在这个本该属于他的世界。
八户英男才意识自己此时状况的危险性,一阵狂风已吹至他的面门,他一抬头,看到的,率先看到的,是孙三那只缠绕着铁链的手刀,八户英男见状赶紧施展自己的拿手绝技甲贺神雷术瞬移逃生,就在他双脚离开礁石顶端的一刹那,孙三的手刀立马就劈了上来,只听一声如雷鸣般的炸裂扬空而起,五米多高的大礁石,瞬间便被孙三砍去了大半截。
八户英男双脚尚未在沙地上站稳,忽感一阵凉意不由自主地扑在了他的后背,再一回头,看到的,竟是孙三的那踩着卷沙风尘的身影,八户英男本能的将手里的刀朝孙三的心窝刺去,他知道此举杀不死对方,但只求妖刀弥弥切丸能在这一刻所施展出来的镜花水月可以为其金蝉脱壳。
只是,镜花水月尚挂在刀尖,孙三的身影便化作满目风沙,待八户英男眯眼看清一切,孙三那只缠绕在铁链的手刀已将他的身子拦腰砍断。
八户英男顿感体魄轻了八成,他垂目一看,发现自己的身子仅剩四分之一还算完整,他单手将刀插入沙滩,支棱起随后的身段,冲着孙三那即杀至他眼前的手刀大喊一声道:
“般若!”
下一秒,一个黑影突然浮现,并将孙三的身子整个罩下。
孙三起初还以为是一朵乌云将至,待鼻息察觉到不对劲时,他的双脚已被两个幼小的手臂给牢牢控制在沙地上。孙三抬头看向天空,发现那遮天蔽日的,根本不是乌云,而是一张腥红的毛毯。
没错,那东西的确像一张残破不堪的旧毛毯,只是在毛毯的中心,居然还长着一张狰狞的脸,那脸目露凶光,白面獠牙,前额顶端还长着两只修罗面具一般的尖角,光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好对付的模样。
眼看那张毛毯就要罩到自己身上,孙三一跺脚,其脚背上骤然暴起一卷风沙将那四只小手臂给搅成满地血泥。孙三最讨厌别人用儿童的把戏戏弄他,遂在从黑影里挣脱出来的那一刻,他的心中顿然升起一团怒火,他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动怒了,在龙鳞谷待得时间太长,让他差点儿就忘了自己当初最热衷的事情,那就是虐杀妖邪。
于是乎,孙三趁那张毛毯还未落下,便一步冲向天空,挥手携风朝着毛毯上的鬼脸愤然砍去!其手刀上声称的强烈的气流在接触到毛毯的一瞬间,立马将那张毛毯搅得稀碎,只是那张鬼脸,竟在毛毯碎屑漫天飞舞遮挡住孙三视线的那一刻,趁机侥幸逃脱。
待到鬼脸落到地面上之时,一条细长的影子已经从鬼脸的底部迅速延伸到了孙三脚下,紧接着,黑影如泡了水一般在孙三的脚板下边迅速扩张,孙三见状想要瞬步离开黑影的覆盖范围,可直到他准备抬起自己的脚,才意识到他的双脚已经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死死的扣在了黑影表面。
看到这一幕,孙三立马心头一紧,接着他便发现,十多只儿童的手臂正在从黏入沥青的黑影里伸展而出并紧紧抓着他的脚脖子使劲往下拉。
孙三一看,顿感不妙,正琢磨自己该如何从这些手臂里挣脱出去时,这些手臂的主人已经从黑影里探出了半个身子。他们都说孩子,各种各样的孩子,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穿着各有差别,但个儿统一都不高,看着也都是一副五六岁的模样,有的看起来年纪可能还要更小一些,这些小生灵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很是奇怪的蓝绿色,眼窝里的一双眸子却又都是白色的,头发像是和黑影长在了一块儿,看起来又湿又黏,色泽黑得就像假的一样。
孩子们的双手紧紧的抓着孙三的两条腿,合力将其往黑影里面拉,力量聚少成多,一时间,孙三也难以招架,而更让孙三感到心寒的,是这些孩子脸上的笑容,那不是幸福洋溢的喜悦之笑,亦没有半分激动和亢奋之色,而是一种僵硬的,酷似野兽狰狞一般的笑容,那笑容随着他们的身躯逐渐从黑影里挣脱出而变得愈发扭曲。
孙三看到后很是厌恶,曾几何时,他也是个孩子,自幼生活困苦的他,刚满十六岁就被家里赶出门自谋生路,他在工地搬过砖,在酒店厨房洗过碗,还干过几年全城蹬三轮儿运泔水的活儿,那时的他,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第二天该如何挣钱,只要能吃饱肚子,能买一双耐用的新鞋,他什么活儿都敢接。
二十岁那年,他在一座城市的巷子里捡废品,忽然从垃圾桶里翻到了半本被烧过的书,他一只手指按在书皮上,逐个辨认着上边尚未烧坏的字,磕磕巴巴的读道:
“动……物……大……百……科”
《动物大百科》,听上去好像很深奥,但书皮封面的暖色画风却又说明,这本书大概率是一本儿童读物。
也许是心里真的累了,这半本《动物大百科》顷刻间便唤起了孙三儿时在村里小学读书的记忆,那时的他,学习成绩其实还不错,因此十三岁那年,他有幸考到县里的中学继续念书,可他才没上学多久,就被一群自认为是英雄的年轻分子给带偏了,他们看不惯孙三学习不错,非要批斗他是走资分子,还把他的头发剃光,拉到操场上游行,孙三的父母都是老实人,在得知儿子遭此污蔑时,亦不敢出声。
孙三因此只能向时代低头,转而揭发了一个跟他一块儿在县里上学的同乡以求转移这帮人的注意力,他的同乡,是一个女孩儿,学习向来成绩也很不错,但女孩儿爱上了她的数学老师,两人很快就发展成了特殊关系,女孩儿从小就跟孙三玩得很好,她只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了孙三。
在被孙三揭发之三天后,女孩儿就跳河自杀了,无处宣泄风青年们索性把怒火全都撒在了女孩儿的弟弟的身上,当时,女孩儿的只有五岁,那天本来是跟着哥哥来找自己姐姐玩儿的,结果却和哥哥一块儿亲眼看着自己的姐姐跳进了离学校最近的那条河里。
哥哥来不及惊恐,便被愤怒的青年们抓去了学校批斗,而那个弟弟,则在胡乱当中,被人一脚踢进了河。
孙三看着捧在手里的《动物大百科》,脑子里不由自主的重复着那天他看到的残忍画面,他哭了,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因为这段回忆而落泪,他将书盖在自己的脸上,墙根底下放声痛哭了许久,许久。
从那以后,孙三对研究动物就有了几乎要偏执的兴趣,他从抓过几只耗子在工棚里当宠物,也养过野猫野狗,还用省吃俭用买来的鸡蛋孵化过几只小鸡,一到夏天,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跑到最近的山里挖虫子玩儿,有一次,他在山里逛得太久,结果遇到了一群伥鬼,那时,山里已经没了虎豹很多年了,这些伥鬼没了主子,只能在山里四处游荡,见人就害。
孙三险些被它们逼得跳崖,好在遇见了出差路经此地的沈平凡,这才被对方救了下来,而后,孙三拜了沈平凡为师,自此走向进了一个专门研究神奇生物的新世界。
时至今日,孙三对于神奇生物的研究,吴门之中,唯有他最执着,孙三自认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在他的心里,只有对这个新世界无尽的求知欲,只是对孩子,尤其是五六岁的儿童,他比常人见到鬼时还要更加反应强烈。
看着脚下那些正在逐渐借力从黑影里爬出来的孩子,孙三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骤然竖起,就在他的身体开始往黑影里边加速下陷之际,一滴从远方飘来的血雨轻轻掠过了他鼻尖,血顺着这股腥味儿,孙三看见院里又有一名伙计被一个日本妖怪给砍下了头颅,怒火瞬间爆发,孙三迅速调动内息,下一秒,长在他身后的九条尾巴立马有一条变作一条细长锁链将他的身体紧紧缠绕。
随着孙三一声低吼冲破风雨,他身体周围顿时暴起一团烈风,这阵风将四周泥沙卷成龙卷,又瞬间爆开,刺耳的音爆声直冲云霄,在风沙的搅动下,那些鬼一般的孩童不过片刻就被碾碎成了满地血沙,黑影再大那也罩不住一个早已飞向天际的孙三。
孙三的合神兽九尾狐,在他的合神状态下,可展示出九种不同的风属性威力,在孙三的操控下,九尾的风可化作利刃,可乘风高翔,可瞬步千里,亦可像现在这样,将其自身变作一只箭羽,向着扎根在沙滩上的那张鬼脸俯冲而下!
鬼脸见状连忙借着黑影的力量弹出原地,紧接着那片沙地便被化作箭矢的孙三给扎出了一个看不见底的泥坑。
整片沙滩突然如海浪一般翻涌浮动,接着一支硕长的飞箭破沙而出,风沙散尽的下一秒,孙三变回人形身手试图抓住那张掉在地上的鬼脸。
鬼脸极速跳开,地上的影子迅速脱离地面竖起与鬼脸连接在一块儿,转眼之间,黑影就为鬼脸构筑成了一具身披白色长袍的女性肉体。
孙三看到后,其嘴里微微裂开一条缝隙,笑道:
“噢,我刚刚还有点怀疑呢,原来真的是女妖般若,红般若嗜血,黑般若惑心,那么白般若,该玩点儿别的了吧?”
所谓“般若”,其实是由日本一带千百年来一众女性怨灵所凝聚而成的妖怪,女性之怨往往比男性之怒更加难以化解,因而由此凝结成的般若,集结了千万女性对世间的憎恶,自然最爱玩弄凡人心中的痛苦,它能洞穿人心最黑暗的一面,然后幻化声音和景象,对目标人物进行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直到对方完全被恐惧和自责占满意识,它才会心满意足的将其逐渐吞噬。
般若抖动着身上的长袍,紧接着一束泛着蓝光的鬼火便从其袍内钻出,并以旋涡状轨道奔向孙三。
那火光飞行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其怪异的移动轨迹却看得孙三两眼昏花,正想站稳脚跟,孙三竟发现自己周围居然莫名多出了数十团蓝色鬼火,这些鬼火如同一个个小型的摩天轮,不停地绕着孙三打转,孙三的眼花缭乱之余,耳边居然传来了那本该早已化作尘土的声音:
“小孙,为啥,你为啥要出卖我?”
“我不理解,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你和他们为什么要逼我?”
“我死了,全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不至于,我弟弟也不至于……”
这一声声“小孙”听得孙三寒彻心魂,但人老了也有好处,那就是吃得苦多了,眼界也就自然比年轻那会看得更开,什么内疚,什么自责,在他这里都早已是过眼云烟,如今的孙三,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不觉得自己十恶不赦,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想继续为他的研究付出自己一切代价的凡夫俗子罢了。
恐惧是有的,但也就只是恐惧而已,孙三自嘲式的笑了笑,紧接着便从脚下震出一阵狂风,将绕在身前的鬼火尽数吹灭。
般若见状欲从白袍内释放出更多的鬼火以迷惑孙三,可早已免疫这套路数孙三根本不吃这一套,只见他一边传入耳边的呼唤呢喃对话,一边脚踏疾风冲步向前,旁人看着,活像一个老疯子,待般若看清孙三那被风沙席卷的身影已来到自己跟前的那一刻,孙三的左手早就盖在了它那张只剩下无尽惊恐的鬼脸上。
随着一声爆裂在空气中散尽,般若的鬼脸连同它的长袍一块儿全都在孙三的手中,炸成了无数细如微尘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