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彻底敞开，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通道大约一米来宽，楼梯沿着斜下方延伸，台阶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面做了防滑处理，踩上去不会发出太响的回声。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嵌着一盏小小的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也不够亮，但恰好能把每一层阶梯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不至于让人摸黑踩空，又不至于明亮到让人觉得安全。
这种恰到好处的昏暗，像是一种刻意的设计。
有种你走得下去，但你永远看不清尽头的感觉。
这次秦昊天没有站在门口说“顾小姐请”。
门打开之后，他默不作声地自己先走下了楼梯。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迟缓，身体的平衡全靠右手抓着楼梯扶手来维持。
地灯的暖光从下往上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容衬得更加苍白，颧骨下方的阴影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此时，他的背影在这条窄而深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单薄，完全不像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科技公司老板。
顾苒乐正要跟上去，身后的保镖上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老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紧盯着前方正在下楼的秦昊天，“我先下去看看情况。”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直接。
万一底下有埋伏、有机关、有不可预知的危险，让我先趟一遍。
走在楼梯上的秦昊天显然听到了保镖的低语。
他脚步微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苦涩的弧度。
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下走。
他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说再多都是多余。
一个被人用枪指着后脑勺的人，说什么“前面没有地雷”，都不会有人信的。
解释是徒劳，沉默至少还算体面。
顾苒乐明白保镖的好意。
这人跟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话不多，做事却从不出差错。
他说先下去，是真的做好了替她挡风险的准备。
可她从来不是那种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保护她是保镖的职责，这没错。
但为了自己的安全，把别人的安全扔进未知里，这不是她顾苒乐的做事风格。
她从不觉得“被保护”就等于“可以心安理得地看着别人替自己冒险”。
更何况，她自认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
她笑了笑，姿态轻松地拍了拍保镖的肩膀，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楼梯上那个越走越深的身影上。
“放心，”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面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秦老板不是那种奸诈之徒。”
略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了，如果秦老板想要跟我切磋一下，我也很乐意奉陪。”
这话是对保镖说的，却是说给秦昊天听的。
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我给你定了性，你好自为之。
秦昊天不傻。
他听得出这话里的分量。
虽然没有领教过顾苒乐的身手，但听说过，见过，是个打起人来不要命的主儿。
前面的楼梯拐角处，他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其实真的没必要解释。
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会被当作心虚，任何辩驳都会被当成狡辩。
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用行动证明自己此刻的坦荡。
保镖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口。
顾苒乐跨进暗门，抬脚踏上了通往地下的第一级台阶。
地灯的光落在她的鞋面上，暖黄色的光圈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那扇仍然敞开的暗门上，像一道被拉满了的即将离弦的弓。
下到距离地面大约三四米的垂直深度后，空间豁然开朗。
是一个颇为空旷的地下空间，大概有五十个平方，顶部铺设着规整的白色吊顶，嵌着几排LEd灯管，光线明亮而均匀，照得每一个角落都纤毫毕现。
空气里没有想象中地下室该有的潮湿霉味，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田野泥土草木的清香，显然通风系统做得极好。
顾苒乐四下扫了一眼，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像一块刚刚被擦过的黑板。
倒是对面那面墙跟前，赫然立着两排深棕色的实木酒架，酒架做得极为考究，每一层的隔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酒瓶，红的白的都有，有的瓶身贴着花花绿绿的酒标，有的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只在瓶颈处挂着一块小小的铭牌。
挨着酒架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桌和两张椅子，大概是用来喝酒用的。
秦昊天朝酒架走去，脚步停在两排架子中间，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在上面时松弛了几分。
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指了指身后那些酒瓶，语气里带着一丝试图缓和气氛的却有些刻意的轻松。
“顾小姐喜欢喝酒吗？我这里有一些还不错的酒，你可以尝尝。”
顾苒乐喜欢喝酒。
尤其喜欢白酒，不是那种勾兑的流水线上灌装出来的商品酒，而是真正的好酒，入口烈而不燥，入喉醇而不腻，余味悠长得像一段舍不得翻页的旧故事。
不过，她跟秦昊天之间还远没有松弛到可以坐下来对酌的程度。
更没必要在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她微微一笑，“喝不喝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好东西。”
说着，她抬步走上前，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轻轻回荡。
酒架上的酒种类不少。
红酒居多，占据了上面几层的绝大部分空间，瓶子高高低低。
她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看上面的年份和产区，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红酒这东西，溢价的大头通常是品牌和故事。
有些酒几千几万几十万一瓶，喝的不是酒，是那枚贴在瓶身上的小纸片。
真正懂酒的人，不会被那些花里胡哨的标签牵着鼻子走。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架子最下面那一层。
那一层不显眼，光线被上面几层酒架的阴影遮去了大半，显得有些昏暗。
但在那层昏暗里，她看到了一排密封的酒坛，用黄泥封口、外面裹着红布的粗陶酒坛，坛身没有任何标识，朴实得像是从某个乡村酒坊里直接搬过来的。
坛口的黄泥已经干裂出细密的纹路，红布的颜色也不再鲜艳，显然，这些东西，在这里已经放了不短的时间了。
“下面的是白酒？”顾苒乐故作不知。
秦昊天点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排酒坛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温柔，与这间冷冰冰的地下室格格不入。
“这些都是我爸妈在我出生那年埋在我家老院子那棵大槐树下的，说将来等我结婚的时候挖出来喝。”
可惜，他到现在也没结婚。
而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是否还活着，他也不知道。
这些酒，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等到他们回来，给他办婚礼的时候喝。
“你爸妈自己酿的酒？”顾苒乐又问。
提起自己的父母，秦昊天的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回忆的神色，眼睛都变得温润了许多。
“嗯，我爷爷会酿酒，我爸自幼跟着我爷爷学酿酒。”
闻言，顾苒乐沉默了两秒，蹲在地上，手指在一坛酒的坛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突然冷不丁问了句：“你爸妈跟我是来自同一个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