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被宝月咏子拉着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对着良二挥手道别。
荧多朗走在最后，离开前朝良二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转身跟上。
走廊恢复了安静。
良二站在204门口，黑雾捕捉到岩永琴子还杵在原地，拐杖拄在身前，贝雷帽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你怎么还不走？”
“走？”岩永琴子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为什么要走？我也在旅社里租房了呀。”
良二沉默了片刻，隔壁？他指了指挨着203房间的202。
“对啊！”岩永琴子说得理所当然，“反正本来就没人住，我点名住202不是很正常么？
良二的眉头皱了一下，黑雾扫过走廊两侧，确认了她说的属实——202的房间确实已经空了。
“你要干嘛？
“不干嘛。岩永琴子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仰起头看着良二，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
“不像。”岩永琴子摇了摇头，“我见过的人不少，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身上的气息，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恶鬼都要浓烈。但你偏偏是一个人，还是一个能说话、能思考、能跟我正常交流的人。”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着你，观察你，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岩永琴子说得坦然，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冒昧。
良二没说话。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干涉你的事情。岩永琴子补充道，“我只是跟着看看，顺便……”
她笑了一下，“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做。”
良二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拧开了204的门把手。
“随便你。”
岩永琴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良二头也没回，“一个连义肢都戴不明白的小瘸子，能对我做什么？”
岩永琴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回应她的是204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岩永琴子站在走廊上，气得直跺拐杖，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无礼之徒！粗鄙之人！活该你瞎！喜欢你的肯定也是个瞎子！”
骂了两句，她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203隔壁的202房间。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204紧闭的门。
“我要把你身上藏的秘密全挖出来，让你见识见识智慧之神的厉害。”她低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204房间内。
良二关上门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小镇特有的安静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咳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房间里炸开，像是要把肺叶都给咳出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
黑色的血沫从指缝间渗出，滴在窗台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良二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窗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沫，灰白色的眼眸没有焦距，脸上却露出了舒爽的表情。
“又憋了一天咳咳咳咳咳——！呼~~咳出来爽多了！”
这几天的奔波，加上昨天施展了一次完整的【黑雾弥漫】，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献祭匕首能修复伤势，能把血肉转换成一部分魔力，但那些被透支的东西，是补不回来的。
他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然后从怀里摸出血袋，咬开封口，仰头灌了下去。
血液流入喉咙，带来一阵甜腥味。
体内的魔力开始缓慢恢复，枯竭的经脉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久违的雨水。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隔壁203，四糸乃已经睡着了，抱着兔偶四糸奈，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
伊卡洛斯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眼睛正对着墙壁的方向——那是良二房间的方向。
良二的黑雾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她在看什么？看墙？还是看墙上的花纹？
嘶~~不对，这个方位……她的视线似乎跟我的位置是一致的？
良二皱了皱眉，莫非……她的视线能透过墙壁看我？！
想到这，良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刚才的剧烈咳嗽，现在嘴角还挂着血沫，手里还拿着半袋没喝完的血袋。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而这一切，好像都被伊卡洛斯看得一清二楚，还是从头到尾的那种。
良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眉头又舒展开来。
算了，反正她是个沉默的人，肯定不会到处乱说，大不了就叫她别说出去……不对，这样做，岂不是在使用主人的权利？
良二抬起左手，他的思绪刚刚提到“铭刻”，左手就浮现出了那些链条。
“真烦……随她去吧。”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
去卫生间洗了洗嘴角的血，良二开始脱鞋上床睡觉。
203房间内。
伊卡洛斯坐在床沿，虹膜上数据流飞速掠过。
她的透视视野里，良二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血袋，嘴角还挂着血沫。
他的身体数据一目了然——多处器官功能衰竭，而且是不可逆、无法治愈的。
伊卡洛斯的数据流一顿。
“主人受伤了。”她低声说。
四糸乃已经睡着了，没有听见。
兔偶四糸奈被四糸乃怀里，小姑娘睡得正香。
伊卡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
她在犹豫。
——良二主人不希望被打扰。
——良二主人说了，有事会敲门。
——良二主人不喜欢她自作主张。
伊卡洛斯站在门口，虹膜上的数据流不断闪烁，像是在分析什么，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最终，她松开了门把手。
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眼睛依然盯着墙壁的方向——良二躺下了。
他抱着被子的一角缩成一团，像个没有娃娃抱的小孩，背对着她这边。
第二天清晨。
良二被生物钟叫醒。
他坐起身，黑雾扫过房间——窗台上那摊血沫已经干了，被他昨晚上用纸巾擦掉了，只留下一块淡淡的暗色痕迹。
他穿好衣服，拉开窗帘。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暖意。
他的灰眸感受不到光的刺眼，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温暖照在脸上，有明有暗。
良二洗完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是从手册里翻出来的，有点皱，但至少没有血迹。
他打开门。
岩永琴子已经拄着拐杖站在走廊上，靠在墙壁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早。”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我就知道你会这个点起来。”
没理岩永琴子，良二绕开了她，径直走到203门口，敲了敲门。
“四糸乃，起床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四糸乃带着困意的闷哼。
“唔……”
“快起来，我们要走了。”
又是几声轻微的动静，然后门开了。
四糸乃抱着兔偶四糸奈站在门口，兜帽歪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安……”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早。”良二转身，示意她跟上，“去我房间洗漱。”
伊卡洛斯从四糸乃身后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背着装她盔甲的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良二主人，早安。”
良二蹙眉但点了点头，“都说了别叫主人。”
他又绕过了岩永琴子，对着身后的伊卡洛斯道，“在房间等我和四糸乃洗漱好。”
岩永琴子站在走廊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还会照顾小孩子啊，真是看不出来。”
良二瞥了她一眼，“她跟着我，我总不能让她饿死，或是看着像只没人要的小狗。”
“那倒是。”岩永琴子点了点头，“不过你梳头的技术可真不怎么样。昨晚上我就想说了，四糸乃的头发被你梳得跟鸡窝似的。”
四糸乃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偶四糸奈的绒毛里。
良二梳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而且我比你这种连自己头发都梳不明白的人强。”
岩永琴子气得直瞪眼，她摘下贝雷帽，指着头气愤的道，“我头发哪里没梳明白了！我可是每天都有认真打理的好不好！你给我看清楚！”
良二没理她，带着四糸乃走向洗漱间。
岩永琴子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在嘀咕：“无礼之徒……粗鄙之人……活该你瞎……”
洗漱完，四糸乃的头发终于被梳理整齐了。
良二的动作依然生疏，但比前两天熟练了一些。
四糸奈在他给四糸乃梳头的时候，照例喋喋不休。
“轻点轻点！你会不会梳头啊！四糸乃的头发要被你扯掉了！”
“那边那边，还有一缕没梳到！”
“你眼睛瞎了嘛！这都看不到！哦对，你确实看不见……”
“你是牛么？用这么大力气干嘛！你在四糸乃的头上耕地么？！”
良二面无表情地继续梳头，完全无视了兔偶的嘲讽。
岩永琴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的这个……妹妹？挺有意思的。”
“嗯哼。良二点了点头说，也是个跟屁虫。”
四糸乃低下头，兜帽下的耳朵红红的。
“跟屁虫怎么了！”四糸奈替四糸乃打抱不平，“四糸乃愿意跟着你是你的福气！多少人想让她跟还不让呢！”
“那我让他们来领走？”
“你——！”
四糸乃又捂住了兔偶的嘴巴，再说下去，说不定拉塔托斯克的人真的会来把她带走。
收拾好东西，退了房，良二带着四糸乃和伊卡洛斯走出旅社。
岩永琴子跟在他们身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摇。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良二问。
“跟到我不想跟为止。”岩永琴子答得理直气壮，“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事做，跟着你还能解解闷。”
良二没再说什么。
他走在前面，黑雾扩散开来，捕捉着街道两侧的店铺。
三轮车售卖店在镇子的另一头，走过去大约要二十分钟。
四糸乃跟在他身后，抱着兔偶四糸奈，眼睛却不停地瞟向路边的手机店。
良二的黑雾捕捉到了她视线的方向。
路过手机店时，他停下了脚步，“想要手机？”
四糸乃愣了一下，低着头，脸红了，过了一小会，兔耳兜轻轻点了点头。
良二转身，走进手机店。
四糸乃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小手忐忑不安的捏了捏衣角，不知道该不该跟进去。
“进来挑，不然我怎么知道你要老年机，还是智能机。”良二没好气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
良二的话吓了她一跳，四糸乃没套兔偶的手慌张的甩了甩，犹豫了一下，然后小跑跟了上去。
伊卡洛斯紧随其后。
岩永琴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然后也拄着拐杖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店员是个年轻人，看见一伙人进来，热情地迎了上来，“几位需要什么？”
“手机。”良二说，“两个。”
“好的好的！这边请！”
店员把他们引到展示柜台前，开始介绍各种型号。
四糸乃站在柜台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玻璃柜里摆放的各种手机。
她不知道该选哪个，但她想要一个——这样她就能看昨晚上在电视剧里看见的那个真人秀了。
“这个。”良二随便指了一个，反正只要是智能机就行，人家又没瞎。
“好的，这款是我们店里卖得最好的……”
“就这款。”良二打断他。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打包好！”
“对了，再给我办两张电话卡装进去。”
四糸乃抬起头，看向良二。
“买的这个喜欢么？”良二说，“还是你想要别的款式？”
四糸乃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你要说话，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良二弹了弹她的额头。
然后四糸乃憋红了点，闷闷弱弱的憋出了一句细若蚊蝇的，“……喜…喜欢。”
“喜欢就行…”良二偏头看向伊卡洛斯，“你呢？伊卡洛斯，你要换别的款式么？”
“伊卡洛斯不需要。”伊卡洛斯开口。
“你不需要？那你走丢了，我怎么找你？”良二说，“我要随时能联系到你，等会学学怎么使用手机，但别指望我教，我眼睛看不见屏幕显示什么。”
伊卡洛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伊卡洛斯明白了，会学习怎么用手机的。”
店员拿来两部手机，帮他们装好SIm卡，设置好基本功能。
良二付了钱，把其中一部递给四糸乃，另一部递给伊卡洛斯。
四糸乃接过手机，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珍贵的宝物，眼睛里的小星星闪闪发亮。
然后四糸乃重新套上兔偶四糸奈，似乎是想跟兔偶四糸奈分享一下她的新手机。
兔偶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把四糸乃拐这么久——”
嘴巴又被四糸乃焦急的捂住了，四糸乃朝着良二和疑惑的店员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尴尬笑容。
良二拍了拍她的兜帽，示意没啥大不了的，反正这兔嘴就没一天干净的，习惯了。
走出手机店，岩永琴子跟在他身后，拄着拐杖，语气里带着调侃。
“你对她们可真好，一下就买了两款最新最贵的手机。”
“跟你有什么关系？”良二的灰眸瞥了她一眼。
“没什么关系。”岩永琴子笑了笑，“我只是很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人。”
“我知道你是个人”岩永琴子摇了摇头，“但你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但我好奇。”岩永琴子说得坦然，“作为智慧之神，我有权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神秘的事物。”
“智慧之神？”良二的嘴角抽了一下，直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语气鄙夷的道，“就你？”
“怎么，不信？”岩永琴子昂起头，“我可是被妖怪们公认的智慧之神，能够解答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问题！”
“那你能解答你为什么跟在我屁股后面吗？”
岩永琴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很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