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以为,此后国事当以何为重?”陈辰没有急着下结论,反而对刘备提问。
起码让大宝备有点参与感不是?
刘备显然也没有想到陈辰会问自己这个。
他愣了片刻,随即苦笑。
这陈启明从他们相识之日起便是如此,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偏偏他和诸葛亮两个人每次不按照常理出的牌都恰如其分。
这几年虽然放权放的很舒服,但是到底还是那个顶着“昭烈”名号的人,刘备自然也细细地想过陈辰和诸葛亮两人如此行事的意图。
刘备沉吟良久,没有急着开口。
陈辰和诸葛亮也不着急,等着刘备自己想通。
若按寻常想法, 刘备缓缓开口,必是以安稳为主,高祖平定乱世之后便是如此。
陈辰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不同。”刘备边说边整理思路。
“自新政施行之日起,朕治下子民始终在最积极的心态之中,无一日不再修养。况且时至今日,尚有部分反贼余孽在外。人心思动,若是执意休养生息,反倒不美。”
“所以,启明的意思,应当继续向外发展。西进之事,朕也颇为关注,只是目前来看,投入远比回报要多。以启明的精明,怕是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所以……”
刘备越说,眼睛越亮。
“向东,向海上发展!”
陈辰笑着鼓掌,“陛下圣明!”
刘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笑着拍打了陈辰一巴掌,“好你个陈启明,居然看上朕的笑话了!”
陈辰没有接茬,脸色一正,“既然陛下也知道要想海上发展,那想必心中应该有答案了。”
“启明的意思是?”刘备眼神放光,有些期待。
“幽州蓟县。”陈辰笑着点了点头。
对于刘备来说,能够回到幽州老家那属于是富贵还乡,自然心里是相当愿意的。
但他毕竟是皇帝了,不能只想着回老家。
兴奋过后,理智很快回归。
蓟县虽好,但如今幽州初定,民心未附,且乌桓、鲜卑虽被击溃,残余仍在草原上游荡。此时大举经营蓟县,会不会操之过急?
陈辰还没说话,诸葛亮先摇了摇羽扇,接过了话头:陛下此言差矣。正因幽州初定,才更要经营。陛下想想,若是占了幽州却不深耕,那跟当年的曹操占了汉中又有什么区别?得其地而不得其用,迟早要丢。
刘备一愣,随即点头:孔明说得是。
而且, 诸葛亮继续道,乌桓、鲜卑之所以为患,根源在于他们没有固定的居所,逐水草而居,打不过就跑,跑完了又来。但若我们在蓟县立住脚跟,以商路诱之,以铁器控之,以农耕化之,不出十年,草原便是大汉的牧场。
陈辰在一旁补充:更重要的是,蓟县只是起点。陛下请试想,蓟县的东边还有什么?
刘备眯起眼睛,渤海再往东……辽东半岛!
辽东之后是乐浪,乐浪之后是三韩,三韩之后是倭国。这些地方听起来远,但走海路不过数日航程。倭国多山多矿,金银储量极为丰富。三韩之地土地肥沃,适合耕作。若是能将这些地方纳入大汉的贸易圈,甚至直接设郡治理……
陈辰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备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虽然是皇帝,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想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的刘备。开疆拓土这种事,对任何一个有雄心的帝王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可是…… 造船呢? 刘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们现在的船,能走这么远吗?
陛下似乎忘了一个人。 陈辰轻笑道,“曲有误……”
“周公瑾?” 刘备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几年前臣就将大船的图纸交给了公瑾。 陈辰点头,水密隔舱、尖底龙骨、平衡舵,这些技术都不难,难的是培养足够的远航水手。蓟县附近有铁矿,有木材,有盐场,有人力,只要投入足够,两三年就能形成规模。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水密隔舱?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一个舱进水不影响全船的设计?
正是。 陈辰笑道,有了这个,远洋的安全性至少提升三倍。再配上指南针和星图,就算在茫茫大海上也不会迷路。
刘备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钱呢?造大船、建港口、养水军,哪一样不要钱?如今国库虽然还算充裕,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陈辰和诸葛亮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陛下, 诸葛亮摇着羽扇,您忘了启明是怎么赚钱的了?
刘备一怔,随即拍了一下额头:对了!商路!
没错。 陈辰接过话头,从蓟县出发,走海路到辽东、三韩、倭国,一来一回,利润至少十倍。丝绸、瓷器、铁器运过去,金银、药材、特产运回来。只要第一条航线跑通了,后面就是滚雪球。造船的钱,贸易自己就能赚回来。
刘备越听越觉得可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辰今天太积极了。
这不像是在提建议,倒像是在…… 交接工作。
刘备心中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他看向陈辰,目光锐利起来:启明,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城楼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诸葛亮的羽扇也停了下来,看了陈辰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陈辰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陛下果然敏锐。 他没有否认,既然陛下问了,臣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重新走回最开始的地方,给刘备和诸葛亮都满上一杯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陛下,臣想辞官。
啪嗒。
刘备手里的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溅起的酒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陈辰,仿佛听错了一般。
你说什么?
臣想辞官。 陈辰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臣的位置,由孔明接任。臣打算退下来,做个闲人。
不可! 刘备猛地上前两步,声音都变了调,好端端的,辞什么官?!是不是有人给你气受了?你告诉朕,朕砍了他!
陈辰看着刘备着急的样子,笑出了声,“朝中哪会有人敢给臣气受?况且,陛下待臣如何,臣心里清楚。正是因为陛下待臣太好,臣才更要走。
什么歪理! 刘备急得在城头来回踱步,待你好你就要走?那朕以后待你差一点行不行?
陈辰被逗笑了:陛下,您听臣把话说完。
刘备停下脚步,瞪着他:你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朕不准!
陈辰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陛下,臣问您,这些年新政推行得还算顺利吧?
顺利。 刘备没好气地说。
那您觉得,新政顺利的原因是什么?
刘备想了想:因为你做得好。
陈辰摇头,是因为陛下信臣。没有陛下的支持,臣什么都做不成。
刘备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 陈辰的声音低沉下来,新政是臣推的,新法是臣定的,新器是臣造的,连官员都是臣选的。天下人只知有楚国公,不知有陛下。这对陛下来说,是好事吗?
刘备脚步一顿。
臣在相位一日,新政就永远是
陈辰的新政
陈辰继续道,有臣在,世家不敢反,官员不敢怠,百姓有盼头。可若是有一天臣不在了呢?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没有了陈辰,这新政还守不守得住?那些被压制的世家会不会反扑?那些习惯了臣掌舵的官员会不会迷茫?
殿内一片寂静。
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陛下,启明说得对。他在位一日,所有人都依赖他。可一个王朝不能依赖一个人。他若不走,新政就永远立不住。只有他走了,新政才能真正成为
大汉的新政 ,而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刘备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这些年他也隐隐感觉到了,陈辰的声望太高了。虽然他信任陈辰,但是当人所处的位置高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很多的事情就会身不由己起来。
而且, 陈辰又道,臣这些年树敌太多。科举动了世家的根,新器砸了工匠的饭碗,商路断了豪强的财路。他们明面上不敢怎么样,暗地里不知道攒了多少怨气。臣在,他们不敢动;臣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臣的家人和追随者。臣走了,他们没了靶子,怨气自然就散了。
谁敢! 刘备怒喝一声,朕看谁敢动你的人!
陛下能护臣一时,能护臣一世吗? 陈辰苦笑,臣走了,对大家都好。
刘备沉默了。
他知道陈辰说的都是对的。可道理是道理,感情是感情。从徐州城的匆匆一面到如今,十几年了,陈辰就像他的左膀右臂,如今这只胳膊要自己走了,他怎么可能舍得?
那你走了,去哪儿? 刘备的声音有些沙哑。
先回隆中看看。 陈辰笑了笑,然后到处走走。陛下不是要经营海上吗?臣打算亲自坐船去看看。从蓟县出发,走辽东,去三韩,去倭国,甚至去更远的地方。
你要亲自去? 刘备瞪大了眼睛,海上多凶险,你……
陛下放心。 陈辰打断他,臣惜命得很。而且臣去探路,比派任何人去都靠谱。臣知道该看什么,该记什么,该跟当地人怎么打交道。等臣把第一条航线跑通了,后面的人照着走就行。
诸葛亮在一旁微微点头:这倒是。启明去,最合适。
刘备瞪了诸葛亮一眼: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诸葛亮无奈地笑了笑:陛下,臣也舍不得启明走。但臣知道,拦不住。
刘备又看向陈辰,陈辰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神坚定。
良久,刘备长叹一声,有些颓然。
你啊你…… 他指着陈辰,手指都在抖,从隆中认识你第一天起,你就没让朕省心过。
陈辰笑得很开心:那陛下准了?
准个屁! 刘备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然后又软了下来,你让朕再想想。
陈辰也不逼他,陛下慢慢想。臣不急。
城内的喧嚣渐渐停了下来,夜色渐渐深沉。
刘备看着眼前这两个从隆中就跟着他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陈辰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陈辰迟早要走。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启明, 刘备忽然开口,你走了,孔明一个人撑得住吗?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笑道:陛下放心,臣跟启明配合了这么多年,他那一套臣都学会了。况且臣和启明这些年的教导一样都没耽误,不少二代们都可以开始扛事了,撑得住。
那就好。 刘备点了点头,又看向陈辰,你走可以,但朕有三个条件。
陛下请说。
第一, 刘备竖起一根手指,你走之前,必须把所有该交接的都交接清楚,不能留下烂摊子。
臣遵旨。
第二, 刘备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不管走到哪里,每年必须给朕写一封信,报个平安。
陈辰一愣,随即笑了:臣遵旨。
第三, 刘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要是在外面待腻了,随时回来。楚国公办事的地方,永远给你留着位置。
陈辰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刘备行了一礼。
臣,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