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赢心情很好。
走廊外的天似乎比平时蓝了几分,白云慢悠悠飘着,就连风都带了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不过他脚步却更快了,大哥还在家里等着呢。
等快要到祁遥书房门口时,祁赢嘴角弯了起来,几乎要小跑过去,然后他听见里面的声响。
“公子,您不可不听啊!”
祁赢脚步顿住,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他纵然再有才华,可也只是个庶出!”
祁赢垂下眼,抓着书袋的手慢慢收紧。
庶出。
又是庶出。
这两个字,他从青州听到京城,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对于那些骂他庶出低贱的言论,他只当是蝼蚁的忮忌。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被关回了青州的小院子里,又回到了那个雪地上。
什么都没有变。
不,大哥变了。
大哥将他这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庶子从泥潭里拉了出来,告诉他出身并不重要,只要想,就能有一番大作为。
祁赢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酸涩压了下去,可心脏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坠。
他知道大哥不会被这种话影响,可他讨厌这些人在大哥面前说这种恶心无聊、自以为是的闲言碎语。
书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您不能如此信任他,总该提防一二才是!免得他得意起来不知身份尊卑!”
祁赢睫毛颤了颤,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六姑爷让你过来就是说这话的?”
祁遥冷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祁赢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知道这六姑爷,靠着六姑奶奶的裙带关系,到京城这边做了个小官。
“不、不是……只是……”
祁遥打断了他:“祁赢再怎么不是,都是祁家的人,他姓祁。”
祁赢眼眶瞬间红了,酸胀的心更酸胀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才又响起祁遥的声音:“回去告诉六姑爷,祁家的事不劳他操心,手伸得太长,小心收不回去。”
里头的人连忙道歉,片刻后门开了,一个中年管事走了出来,正好与门口的祁赢对上视线。
管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低下头,侧身从祁赢身边快步挤了出去。
祁赢没看他,而是定定望着里面眼眸含笑的祁遥。
“回来了?”
祁赢站着没动。
祁遥抬起手朝他招了招:“过来。”
他乖乖站到了祁遥身边,闷声闷气:“大哥。”
“都听见了?”祁遥眉头微挑,“哭了?”
“没有。”祁赢连忙摇头。
祁遥半哄半开玩笑:“那怎么眼睛红红的?我还以为我们小赢哭了呢,正准备让人把那谁叫回来算账呢。”
祁赢被他这逗孩子的语气哄得心怦怦直跳,但同时又忍不住有些羞恼。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大哥……我不会哭。”
祁遥看见他这副眼眶红红、脸红红,耳朵根也跟着红红的样子,知道再逗下去说不定真要哭了,笑着转移了话题:“今日上课如何?”
祁赢立马与祁遥讲起了今日在国子监的事情,当然他隐去了别人嘲讽他的事。
没必要让蝼蚁影响大哥的心情。
但祁赢忘了,祁遥怕他受欺负,在国子监安排了不少眼线。
祁遥借着朝堂上各方的争斗,将那几个公子背后的家族甩了出去。
秋天,是人被发配岭南的好季节。
转眼,京城入了冬。
院墙内外到处白雪皑皑,祁遥带着祁赢做年节应酬。
祁萱忙着张罗过年的事,京城的风俗和青州不太一样,她还特意请了一个京城的老嬷嬷来指点。
祁骏祁骁这小半年混进了京城公子圈。
他们给祁萱打下手的同时,偶尔出去拉点有用的信息,比如谁家要升官了、谁家要倒霉了、谁家和谁家结亲了、谁家和谁家翻脸了。
祁遥偶尔会用上他们一两条消息,每次都能给二人得意的尾巴翘天上。
小年那天,祁遥带着祁赢去赴了兵部侍郎的宴。
宴至中途,祁骏身边的小厮急匆匆来找祁遥,祁遥与兵部侍郎说了声,起身往外走。
祁赢利落地拿起他的大氅跟了上来。
出了宴会厅,小厮哭道:“家主,骏公子和骁公子在芙蓉斋跟人打起来了!王家公子那边人多,骏公子和骁公子吃了大亏,小的实在拦不住!”
祁遥眉头微皱。
祁骏、祁骁二人虽性子跳脱,但在外有眼色知进退,没给他惹过事。
怎么会突然跟人动手?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为了什么?”
小厮迟疑了一下,偷偷瞧了祁赢眼,声音小了许多:“是……是为了赢公子。王家公子说了些不中听的话,骏公子和骁公子当场就翻了脸,两边就……”
他没说完,但祁遥已经听明白了。
二人平时不待见祁赢,骂祁赢也数他们骂得狠,没想到在外面居然护着祁赢。
祁赢脚步也顿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
到芙蓉斋时,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祁遥一下车就有人认出了他,忙让开了路。
二楼雅间的门已经被人踹烂,里面一片狼藉,汤汤水水,桌椅碗筷撒的到处都是,一群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公子哥还在互相指着对方鼻头骂。
祁遥一眼就看到了祁骁,他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祁骁左眼眶乌青一片,还肿得老高,破了的嘴角不断往外溢着血,半边衣领都染红了,但嘴里还在嚷嚷:“我告诉你王二!祁赢再怎么着也是我们祁家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他?!”
祁骏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脸肿了一块,身上也全是血。
王二头发乱糟糟的,正气急败坏嚷嚷:“你们祁家从青州那种穷山僻壤爬上来,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爹说了,你们祁家……”
“你爹算个屁!”祁骏怒从心头起,又是一拳冲了过去。
他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家族荣耀不容有失,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是祁家最牛。
祁赢面无表情看着,垂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祁遥等祁骏一拳把王二打倒在地才出声:“够了。”
二楼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