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晚星收回目光,像是方才那一瞬的对望,只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涟漪,转眼便散了。
她转过脸去看崔章,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却换了一种意味——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旧日余温的灿烂,而是一种漫不经心的玩味。
伸手牵起崔章的手,萧晚星如今的手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而带着薄薄的茧。
她的手贴着崔章温热的掌心,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大约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萧晚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可是山风恰好把她的尾音送出去,落在崔衡的耳朵里,“我们走吧。”
然后两人一起进了车厢,车帘放下来,遮住了一车的光景。
车夫甩了个响鞭,两匹枣红色的马迈开步子,车辘辘地碾过山道上的碎石,顺着坡势往下驶去。
崔衡停在老树下,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
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方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短短的一团。
崔安在他身后站了许久,终于走上前来,低声道:“主子,马车走远了。咱们……也回去吧?”
崔衡缓缓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层已经被血洇透的帕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走出十来步的时候,崔安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已经转过山脚的弯道,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而崔衡的背影被日头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的土路上,像一道被人划在地面上的的旧痕。
马车行了一段以后,萧晚星才道:“刚刚看到崔衡了吧!”
“小人眼神一般。”崔章回避着她的问题。
萧晚星也不在意地开口道:“不提他,我想为你改个名字,还叫崔璋,只是这字换一下,我会和派人去跟你父亲说。
另外回宫后,我会给你安排教书的老师,两年后的科举,我不需要你考多好的名次,只要你榜上有名。”
崔章或者说是崔璋露出了表情:“殿下,我是庶子,我底子......”
“我不会给所有人机会,所有你自己要把握好。”萧晚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虽然年岁比崔衡小,但他已经是三品官了,你想站得比他,自然要比他更努力。”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辘声和马蹄声从外面隐约传进来——崔璋没有说话,车厢里只剩下呼吸声。
见此情景,萧晚星语气里那层薄光忽然收了起来,换上了近乎残忍的直白:“或者你还是想做回那个被人随手拈来的小崔章了。”
崔璋垂下眼过了很久,他才抬眼看着萧晚星——目光里的小心翼翼还在,但这样的底色下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轻,但比方才稳了许多:“奴才会拼命的。”
萧晚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许。
马车又行了一阵,到了山下一条岔路口,萧晚星吩咐车夫停车。
“你坐这辆车先回宫。”她说着,已经起身撩开了车帘,敏捷地跳下了车辕,“桃嬷嬷会安排住处和先生的事。”
马车重新启动,朝京城的方向驶去。
萧晚星骑着马沿着小径走了一段,在街口转进北市坊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她寻了一处临街的茶楼,要了二楼一间临窗的包间,要了一壶清茶,慢悠悠地喝着。
窗外的街市人来人往,暮色从西边一寸一寸漫过来。
萧晚星坐在窗边,神情淡淡地,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或者准确地说,她应该是在等什么!
华灯初上,她走出茶楼包间的时候,身上已经多加了一件暗色的斗篷。
没有走正门,萧晚星从茶楼后门,进了后巷。
后巷很暗,两侧的高墙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了,只有远处街市上的灯火把一丝余光递进来。
萧晚星沿着巷子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随后推开一扇木门,进了一间铺子的后门。
进了后门之后,她沿一道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那里是一扇刷了桐油的门,门上挂着木牌——春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