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柳氏府邸,厅堂前。
柳老太爷同柳遇静立于此,目送前方三道身影离去,待其身影消失时,柳老太爷沙哑的声音响起。
“一代翘楚,着实不凡!”
短短八字,道尽心中崇仰,钦佩之至,心悦诚服,如此评价,乃他平生仅见。
这是真心话!
柳遇略有不解:“爷爷,此人……”
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开口的好,迟疑了片刻,柳老太爷见他欲言又止之态,眼神示意他说。
摇头苦笑一声,柳遇却感慨道:“孙儿阅历尚浅,恐怕无法感同身受!”
柳老太爷不曾怪罪,反而喜笑颜开。
自己这孙儿已经足够优秀,只是年纪终究尚浅,天地之大,人世沧桑,未能亲身经历。
有些东西,纵使颖悟绝伦,若无经历,也难以体会。
“若你一念间,可断人生死,便无需瞻前顾后了。”
老人隐含希冀的看向孙儿,祥和说道。
柳遇稍作思忖,答道:“爷爷若是这意思,孙儿倒是能理解,毕竟我等凡人,受制于那些‘山上神仙’,不过是弱肉强食。”
“非也!”
柳老太爷缓缓摇头,却并非否定,只是这些,柳遇无从知晓,犹若想起了往事,情至深处,老人恍然吟道:
“大岳之巅物与天齐,平地之下万灵皆庸,登山之路白骨累累,斗胜之心血流成河。”
看着老人眼中迷惘,声音朦胧,柳遇顿生担忧,心思全无。
“爷爷……”
沉默许久,柳老太爷终于缓和过来,摆了摆手,叮咛道:
“遇儿,老夫已无多少心力主持家族事务了,往后你立身行事,当慎之又慎!”
柳遇肃然应是:“孙儿谨记!”
“嗯。”老人颔首,一名侍从迈步而来,搀扶着他,随即转身离去,其声悠悠传来,“时候也不早了,休息去吧。”
“好。”
……
“何叔,您怎么来了,爷爷可有让您带话与我说?”
一庭院前,秦浩面露喜色,激动的望着身旁人问道,此时此刻,不见半点跋扈倨傲,如那乖巧孩童。
这位京都大少旁,屹立着的却是一个道士。
但确切来说,是一名道长。
何道长!
北方术法界一代翘楚,琳琅七子之首,何天枢!
此人七尺之躯,手持拂尘,腰悬佩剑,一袭素袍,凌风出尘。
眉峰似剑,目若星辰,肤如凝脂,城北徐公。
在他面前,便是秦浩再丰神俊朗,也只能黯然失色,可谁又能想到,如此倜傥貌美之人,却已经年过半百,几近花甲?
“你先进去。”
踏足门槛,何天枢停下脚步,不曾理会秦浩,而是直言让他进屋。
秦浩闻言,自知‘这位何叔’脾性,应了一声,便乖乖照做。
待见其进屋,何天枢才收回目光,转身开口问道:
“莫兄,所为何事?”
从踏入柳氏府邸起,他与秦浩两方便是在柳遇的带领下于会堂碰面,至今确是还不曾单独交流过。
莫问海暗中示意过自己,他记着。
“何兄,玄甲破灭符,秦浩赠给了林氏的林淮桑。”
莫问海没有废话,言简意赅的道出实情,出于秦氏客卿身份,种种考虑之下,他觉得有必要将此事告知。
何天枢闻言,微微一怔,饶是以他定力,听见此事也不由感到震惊,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怒气。
‘秦浩此子,太过胆大了!’
心中斥责,何天枢望向古如龙,却淡淡说道:“我知道了,待归秦府后,此事会有人处理,你且放心。”
莫问海后退半步,拱手抱拳,深施一礼。
“多谢何兄!”
何天枢轻声一笑,俯身作揖还施一礼。
“不必客气。”
话音落,莫问海既恭声请辞,转身离去,应何天枢安排,柳氏将他与涂鹰、觉远三人安置在了另处。
夜风微凉,穿门而过。
走在院中,何天枢思忖着‘秦浩赠符’一事,眼有愠色,当推门而入,就见秦浩愧疚似的站在屋中。
显然,他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何叔……”秦浩试探的道。
何天枢回关房门,淡淡吐出四字:“坐下再说。”
秦浩落座,忽不敢言语。
何天枢落座一旁,出声责问:“为何如此?”
秦浩有惧,低低道:“娶妻大事,我知她过往,故许下此重礼,望鹿绵远嫁于我后,他这位父亲能给予女儿一点关心。”
何天枢本沉着脸,闻此言,却不由长吁一叹。
这等话语,秦浩似乎从未说过,但观其过往,嚣张跋扈,风流成性,此刻相较起来,竟是有些真伪难辨。
念及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幼又孤苦伶仃,心下不由一软,神色微微缓和,温声询问道:
“真心话?”
秦浩眸光一动,言辞恳切道:“肺腑之言!”
何天枢微微摇头,收敛心思,懒得再在此事上耗费心力,沉声道:
“明日一早,随我回去。”
“至于秦林两家联姻,族中自会妥善安排。”
“此事牵扯甚广,暗流之下恐有性命之危,你可莫再这般胡闹下去了,要听话,回去之后好好待在家里。”
“不得外出。”
一番话语,正颜厉色,见着‘何叔’严肃之态,秦浩自知轻重,于是点头应是,旋即依着心中猜想,认真问道:
“何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那刘家按捺不住,要对我秦家动手了?”
“浩儿走了这西蜀一趟,确是曾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之处。”
“对了何叔,爷爷现下如何了?”
何天枢轻轻一笑:“我该先回答哪个?”
秦浩兀自一怔,摸着脑袋开口回道:“何叔莫要打趣我。”
“秦老自是安好的,你无需担心。”何天枢眼帘微垂,淡淡说道,“至于秦刘两世家之争,还尚无定论。”
“秦林联姻只是引出些蛛丝马迹,距离真相大白相差甚远。”
“我此来也不过是奉秦老之命护送你平安归家,那些明争暗斗却极少参与,你想了解的,我可不知。”
“浩儿啊,我等与你亲近的长辈,所期盼的仅仅是你能无忧无虑、健康幸福的度过一生,平日或许心有不忍,宠溺于你,但在大是大非前,却望你珍重。”
“你可明白?”
何天枢眼眸瞥向身旁,语重心长的说道。
秦浩闻言,有些动容,心中久存之语便随之哽住。
话不得出。
论亲近,眼前之人确有一席之地。
不止于他,还有六位性格迥异的叔姨,二十余年来,或委婉、或直接的表达着爱意,照拂于他,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感情,变了,似开出裂痕。
秦浩有这种感觉,但不能语焉既详,只付之一笑。
“明白。”
何天枢见他情绪似有些低落,便以为是方才言语伤他,不再多言,起身轻拍其肩,迈步飘然而去。
“好了,夜已深,早些休息吧,明日便该回家了。”
……
黄家庄园。
刘玉临高居上位,听着耳边娓娓道来的家族传信,笑声愈加猖狂,目光落处,犹似看见彼身风姿。
脚踩秦浩,掌掴族老,赢四方称赞,光彩照人。
许久,他放下手机,兴致冲冲的开口,欣喜若狂。
“关老,秦家那边派人来了,今晚刚到的柳氏府邸。”
一旁,黑衣老人豪饮烈酒,闻声力置瓷碗,咣当一声,木桌都为之一震,哇呀一声,粗犷的声音接着响起。
“什么人?”
关老询问,嘴边酒水潺潺,却凭衣袖一扫了之。
刘玉临饶有兴致的答道:“此人名叫何天枢,乃是入道巅峰大宗师,‘琅琊道人’王琅琊座下首徒,掌玄境巅峰术士。”
“不知关老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头?”
“若是不曾,他倒是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号,那便是我北方术法界的一代翘楚,旷世奇才!”
刘玉临扬声介绍,关老闻言,却是一笑,毫无所惊,反倒以一位前辈的身份赞叹道:
“不错不错,听起来倒是比上次遇见的几个厉害许多,就是不晓得能接下老夫几拳?”
“宗师弟子,一代翘楚,挺唬人的嘛!”
“不过这炼术法,都虚得很,若不入道,打起来就跟打空气一样,甚是无趣!”
说罢,抓起桌上酒坛便往瓷碗里倒,若无其事再次痛饮起来,时而由衷发出畅快笑声。
望着桌旁累积的数坛烈酒,刘玉临抚掌大笑。
眼前老人行事作风虽离奇古怪,但其实力却是毋庸置疑,旁人听此言或觉其狂妄,但他刘玉临,深信不疑。
毕竟关老的残暴,他是亲眼见识过的,何况,此人,也是他来西蜀唯一的助力了,能帮他真正走到家族中心的最大助力。
由不得他不信!
‘人人都不看好我,嗤我无能,笑我纨绔,殊不知是我不屑去争,这一次,我便要釜底抽薪!’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关老,期待能再见您风姿,届时,小子很想看看,那位被奉得神乎其神的家伙,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黑衣有隙,白雾蒸腾而出,关老饮酒,量如江海,尧舜千钟,更有奇异气象自体内起,缥缈非常。
……
谷静风声彻,山空月色深。
西蜀地界,群山之间。
一道道黑影隐于夜色,穿梭于密林,冲破清风,肩挑皎月,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一处。
星空静谧,眨眼间,众人齐至。
有人轻盈立于树梢,有人沉默倚于树干,有人潇洒坐于树枝,有人霸气镇于月下。
皆披黑袍。
“一。”
“二。”
“三。”
“……”
“十七。”
群树环绕,空地中央,华光倾倒。
一人细数来人,直至时辰已过,方才一笑,喟然叹道:“来的人真不少!”
周遭,即有躁动。
“哈哈哈,不曾想我有生之年,竟能遇见如此多同道,幸甚至哉!”
有性情狂放者高声大笑。
随即,四处迎来附和。
“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呵呵,既都蒙面示人,还是不必太多交流吧,徒增纠葛!”
“阁下这是何意?”
“你我今日能齐聚一趟,共赴一事,本就是了却了身后诸多因果,何需再畏手畏脚,狂言便是!”
“哈哈哈,这位兄台所言极是!”
“昔年皆是刀尖舔血,死里求生,而今孑然一身,又有诸多同道相伴,我看,今日便是宗师亲至,也要酣战一场!”
“你们这些年轻人,如此猖獗,说的老夫都有些热血沸腾了。”
“此言在理,为了今日一趟,老夫已经憋屈太久,倒还真是手痒难耐。”
“不如趁此空隙,切磋一番,也好认识认识。”
“常言道,不打不相识!”
“附议。”
“哈哈哈——”
“……”
“咳咳。”
“各位——”
“稍安勿躁,都安静安静,容老夫讲两句话。”
议论纷纷间,伫立于中央黑衣人沉声开口,其声裹挟内劲,雄厚之音传遍方圆百米。
顿时,四下皆静。
但有好事者倚于树干,质问出声:“我观阁下立于月下,好生威风,可是要牵头做大伙的领头人?”
来者或不相识,但却有一事共知,嘱托他们之人曾言——此事不止一人,万事,自行商量。
言下之意,那领头人,任凭他们挑选。
此话一出,便有人跟随附和,接连质问,并非针对,而是要尽可能的挑出那一位最为合适的,行事效率方能更高。
面对众人言语,空地中央,这名毛遂自荐的黑衣人却轻轻一笑,瓮声答道:
“无需废话,老夫自认在场之中年龄最大,也有意如此,这领头羊的位置,便由老夫来坐。”
“尔等尽管放心,老夫绝无私心,一视同仁。”
话音起落间,有人不服,然心中话语未及时说出,月下,那黑衣人却扬手一挥,霎时,疾风阵涌。
以他为中心,一圈尘浪拔地而起,刮得群树摇摇欲坠。
好几个‘树上人’不得已飞身落下,却都惊骇望向场地中央,无人不为之震撼,脑海中唯有一句:
“好雄厚的内劲!”
震惊过后,有人激动询问,恭敬出声:“前辈是宗师?”
此人疑问,亦是在场众人疑问,皆注目而去。
然中央黑影人,却风轻云淡的收手,笑答道:“老夫内劲巅峰,所谓内劲雄厚,虚长你们几十年罢了!”
平地惊雷。
或许他不知,在场所有人,皆已年过花甲,若真比他们再长几十年,怕是该有百岁了吧!
奇也!
“好了,废话不多说,老夫早有准备,都接好了!”
黑衣人出声提醒,旋即挥臂一掷,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块块漆黑令牌。
十六人一一接住,定睛一看,却见此令牌上铭刻一字‘樊’,其后为华夏数字。
“从老夫开始,一至十七,加上那樊字,便是各位的代号了!”
皎洁月下,各取其名,凉风中,这十七人,消失在了这夜色下,如随风去,不见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