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精灵踉跄一步,这一刻,空笛自裂,笛腹掉出一截更细的“骨笛”,骨色紫黑,正是幼兽尾椎。
它把骨笛抵在唇边,却不吹,而是轻轻一咬,“咔”地咬下一环骨节,吐向天空。
只见骨节迎风暴长,化作一道紫黑拱桥,一端搭在竖痕门缝,一端落在胖丫眉心火痣。
桥身两侧,密密麻麻排满无瞳之眼,每一只都映着不同年纪的胖丫:
婴儿、幼童、少女、垂老、尸白……
时间被折叠成一排排风铃,只等最后一声令下,便全部倒灌回原点。
外婆忽然动了。
她弯腰拾起瓷镜,咬破指尖,以血为笔,在镜背画下一枚倒悬的“火鹤符”。
符成,镜中年轻的自己抬眼,十六岁少女模样,与她隔着四十年光阴对视。
外婆轻声道:“借命一用。”
镜中少女点头,伸手穿过镜面,握住外婆苍老的手腕。
两只手重叠的刹那,外婆满头白发瞬间转黑,而镜中少女顷刻白发苍苍,化作飞灰。
外婆反手把瓷镜扣在胖丫眉心,火痣被镜背火鹤符一压,竟发出“吱”地一声婴啼,像被烙铁按住的幼兽。
紫黑笋芽被连根拔起,芽尖第三只眼“噗”地炸成糖汁,糖汁落在瓷镜上,凝成一枚“封”字。
竖痕门缝后,那枚极黑种子终于落下。
却未坠向人间,而是被骨笛拱桥接住,桥身所有无瞳之眼同时闭合,发出“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一粒珠子,从世界外侧,重新收回掌心。
风停了,铃散了,晨光收刃。
木屋窗棂外,只剩一片寂静的竹林,竹叶上挂满细小糖霜,像下了一场倒置的雪。
胖丫睁眼,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倒映着外婆年轻的脸。
她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却是外婆的沧桑:“下一口,轮到我守炉。”
外婆的声音刚落,胖丫掌心的绿痣“噗”地合拢,像一枚小小的蚌壳,把紫黑笋芽的残根彻底吞进去。
下一秒,她眉心那粒火痣却开始“生根”,赤金火线顺着鼻梁一路往下,分成两股,一股钻进左耳,一股钻进右耳,在咽喉处打了个死结。
胖丫“咕咚”一声咽下什么,整个脖子瞬间亮起一圈暗红符纹,像戴了一条烧红的锁链。
锁链尽头,遥遥系在三百里外的骨笛拱桥上。
桥身此时已倒卷上天,紫黑桥板一片片剥落,每一片都化作无头幼兽的剪影,四爪乱蹬,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它们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拽向竖痕门缝,那门缝已缩成针尖大,却仍在“嗒、嗒、嗒”地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息的黑心。
通灵芝站在焦土中央,掌心只剩半块炉盖。
盖内壁刻着最后一道火纹,此刻却渗出幽绿汁液,汁液顺着指缝滴落,落地便长出细小的“火鹤芽”。
芽尖一颤,展开两片羽状叶子,叶上各长一只倒竖的瞳孔,齐刷刷望向青箩镇。
“祖窍已关,却关反了。”通灵芝低声道,火晶瞳彻底碎裂,裂缝里爬出指甲盖大的铜绿小蜘蛛,每只背部都顶着一粒“春种”缩影。
蜘蛛们八足并用,沿着空气里看不见的“绿线”逆流而上,目标:胖丫的耳后。
小精灵比它们更快。
它把骨笛横在膝上,笛孔对准自己心口,指尖一划,剖开一道血缝。
缝里却没有血,只滚出一粒“空音种”,通体透明,内里装满笛声。
小精灵用两根手指捏住音种,轻轻放进骨笛最上端孔洞,像给弩机上弦。
“咔哒。”
音种落到底,骨笛自内而外裂开一张细嘴,嘴中吐出一根“无声箭”。
箭身由所有被折叠的时间风铃凝成,透明得几乎不存在,唯有箭镞是一滴正在凝固的糖汁。
小精灵抬手,把箭镞对准竖痕门缝,松指,没有呼啸,没有破空。
只有“嗒”一声轻响,像有人把一粒珠子,重新放回世界外侧的桌面。
竖痕门缝被这一箭射得微微侧移,露出针尖后的一线“背面”,那里竟是一枚倒长的青箩镇,房屋、竹林、木屋、外婆、胖丫……全部头下脚上,悬在虚无里。
而真正的青箩镇,在这一瞬开始“倒影化”:
瓦片变软,像被翻面的纸;竹叶倒卷,露出背面暗红的叶脉;外婆的影子从地面被提起,倒贴在天空,手里还端着那碗永远没喂出去的药。
胖丫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轻,像糖霜落在刀口。
随着笑声,她咽喉处的锁链“当啷”断成两截,一截化作火鹤,一头扎进外婆胸口;另一截化作幼兽,一头钻进她自己的肚脐。
两截锁链同时消失,却在消失处留下一枚“双生痣”,各一点幽绿,像被同一根针轻轻扎过。
通灵芝抬头,火鹤芽同时枯萎。
枯萎的刹那,所有铜绿小蜘蛛集体掉头,朝它火晶瞳的裂缝里回爬。
每爬回一只,它瞳孔便多一道钴蓝裂痕,像被细针缝合。
当最后一只蜘蛛消失,整个的它也缩成一粒“火纹种”,被风一吹,滚进焦土深处,再也不见。
小精灵放下骨笛,笛身已空,连裂纹都不剩。
它踉跄两步,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缕倒流的晨光。
晨光在它指缝间凝成一枚极小的紫竹笋,笋尖上沾着糖霜,也沾着血。
它把竹笋按进自己心口,那里恰好有一个笛孔形的伤口。
“下一口……”它轻声道,声音却不再是童声,而是外婆苍老的女声,“轮到我守炉。”
话音落地,整个青箩镇“啪”地合拢,像一本倒翻的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蓦地合上。
书脊处,竖痕门缝最后一丝针尖黑光闪了闪,化作一滴墨汁,落在封面。
封面无字,只有一枚火痣,似一粒小小的守宫砂。
风重新灌满天地,却带着淡淡的糖腥。
远处山棱,晨曦的刀刃划破夜的喉咙,本该是光明喷涌而出,可从那伤口中流出的,却是一缕幽绿的笛声。
这笛声仿佛是时间的残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回荡在青箩镇的每一寸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