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是在童话故事中诞生的。
莱德能明白这一点。
如童话般美好的结局,实际上是如流星一般的转瞬即逝的流光,在看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抓住它的机会。
将那些有可能孵化出新的血族的卵完全碾碎,并且把蓝月石一同同化为黑石,斩断忒伊亚借机左右自己的莱德,能明白这一点。
看着庞大的血流如巨鲸的尾巴拍击而过,将那一个个不详的肉瘤碾碎,全身的器官都在衰竭的杰克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当然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个血族就能在东大陆上掀起轩然大波,更何况是这么多即将诞生的血族呢?而且这些血族大概率会听从某个对人类和非人怀有极大恶意的家伙的命令......杰克不敢想象,把这些家伙放出去,会不会导致人类就此灭绝。
他不敢赌。
好在血族的“生产”是有代价的,蓝月石要占据莱德的身体,他还要提供鲜血和玛娜,这对于现在要以最快速度灭杀亚当的莱德而言,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要是忒伊亚能做到无成本批量生产血族,或是整个过程干扰不到现在的莱德,杰克就算是说破了嘴也无济于事,他戳破了几个鲜血之卵而已,龙血就已经将他的身体腐蚀得不成样子了,而忒伊亚一甩而出的起码有几百个几千个,哪怕有他的阻拦,其中的绝大部分,也是凭借着莱德的态度而决定是否诞生。
索尔王国的第三王子,杰克·索尔算是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做了一场豪赌。
可是,对于他的撺掇,有东西十分的不满意。
“......”
在缓缓展开的漆黑大翼上,鲜血的羽毛如幼兽的绒毛消散,米粒大小的蓝月石直接密密麻麻地镶嵌在了梅迪斯的皮肤外表,远远看去,像是在皮肤之外又披上了一层皮。
而后,湛蓝色的“血天使”,轰然宣泄而出。
极其不稳定的鲜血冠冕被蓝月石取代,漆黑大翼像是被从忒伊亚深层吹来的冷风冻结,挂上了厚厚的石头,将本该是赤红的血天使,变为了湛蓝色的石头人。
像是冰粒一般的蓝色石头从梅迪斯的身体中全部排出,属于血族的鲜血力量在梅迪斯的身上越来越弱,回荡在梅迪斯身体之中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一些歇斯底里的意思。
——害兽!
——将害兽斩灭!
——让那头巨大的害兽,变成血族的摇篮!
——我的,孩子们!
“谁是你的孩子,谁是你的孩子,谁要——你来选中了!”
如野兽一般低吼的梅迪斯浑身都在缠斗,心脏也在不规则的狂颤。
她能看到莱德体内发生的一切,能看到那些将会诞生的“血族”,也能看到人类反过来对血族的斩杀。
可是很奇怪,梅迪斯现在居然没什么感觉。
放在过去,这是能让她暴怒无比的场面。
在自以为认识到人类的卑劣本性后,梅迪斯就愈发认为鲜血王朝的存在是没问题的,因为血族在种族上是优于人类的,简直是生来的掌控者,以绝对的优势占据人类之上的生态位。
只是,如果血族只是制造出来的东西呢?
如果血族只是为了遏制人类,才被制造出来的东西呢?
甚至,是可以用“粗制滥造”来形容的一种东西呢?
这么一想,梅迪斯所知晓的一切好像都变得不太对劲了。
原来她们的特性不是自然赋予的,而是伴随着一个强制性的目的,强行安插在她们身上的。
甚至于,为了这个目的,血族居然是可以随时随地再进行补充的。
那她们这么多年的衰落和凋零又算什么?
在故事的最开始,忒伊亚是为了达到既能遏制人类的繁衍,又能灭杀其他非人种族这个目的,才做出的血族,血族虽然得到了额外的力量,却也为此被迫承担了鲜血魔法带来的各种疾病,那些鲜血疾病在推着血族去对人类下手,不然血族就会因为各种病症自主灭绝。
如此建立起来的鲜血王朝,现在想来也和小丑没区别,看似辉煌的王朝,实际上也只是在当忒伊亚的工具。
在非人灭绝、再无威胁之后,血族就会因为人口数量的暴涨导致“人类”这一资源的匮乏,而自然而然地进入到灭绝程序,其中都不需要任何的干扰,因为血族自带的那些鲜血疾病,就注定了离开了人类的鲜血,根本无法生存这件事。
而在故事将要落下大幕的时候,那东西又跳出来,说这样的血族是忒伊亚的孩子,是这颗星球的孩子,是要为这颗星球荡平邪祟的存在吗?
谁是那东西的孩子?
梅迪斯可不是它制造出来的,梅迪斯有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有她的哥哥,谁要——称为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孩子啊!
最后的红血在身躯之中剧烈的摇晃,梅迪斯的眼眸以近乎燃烧的方式,渲染起了一片的血红。
她一手攥住亚当的龙尾,另一只垂下的手臂,正在向下滴落血滴。
滴落在大地之上,滴落在被拦腰斩断的威廉身上,滴落在脖颈被贯穿的蒂莫西身上,滴落在被层层废墟压在下面的行刑官们的身上。
最后的红血,用于将那些人类转变为梅迪斯的鲜血眷属,将她们从濒死的天平上,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而在完成这件事情后,梅迪斯艰难地张开嘴,向着那些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类给出了自己的命令。
“杀了我。”
杀了梅迪斯。
就像是那颗有点死的心一样,这句话说得同样没有任何的生机。
在梅迪斯看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因为“命运”真的存在。
既定的命运,真的存在。
至上的神明,真的存在。
血族也好,人类也好,非人也好......大家原来在一开始就在棋盘上有着自己的位置,按照剧本上演戏剧,却偏偏可笑地以为那是她们自己的意志。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她们真的自己想要去做的?什么是她们在潜意识下,按照忒伊亚设定好的“命运”走出去的?
梅迪斯不知道。
她分不出来。
有了这个认识之后,过去的一切在梅迪斯看来都充斥在无尽的虚假之中——原来自己的念头不是自己的,原来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是自己真的想要做的事情,原来自己只是一个载体,用来实现某种目的的载体,用完之后,就再无意义。
比起死亡,比起恐惧,更大的虚无占据了梅迪斯现在的大脑。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毁掉吧。
毁掉亚当的念头,毁掉忒伊亚的武器,也一并毁掉这个根本不知道到底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的自己。
自暴自弃的念头在梅迪斯的意识里疯狂生长。
这时候,梅迪斯的右眼里的深邃漆黑更加幽邃。
那正是等待了很久,终于等到自己出场机会的莱德。
没有自己认识的转变,做再多的说教也是白搭,虽然现在的场合和莱德当时的设想有所不同,但够用了。
就当莱德去引导迷茫羔羊时,一只温柔的手从地下伸出,悄然地攥住了梅迪斯的身体。
真正的母亲,权杖会的圣母,希德·欧尼斯特残存的意识,从地下迸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