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最终流逝而过。
在日复一日、总是会照常升起的太阳下,连蔚蓝色的雨幕都化作流光散去。
那个有点不一样的世界重新出现在了所有活到今日的生灵眼中。
白百合城已经变成了一片彻底的废墟,再也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权杖会的一切也都被彻底摧毁,不仅如此,在白百合城的外围,赫然出现了一圈黑色的山脉,将盾之公爵原本所有的领地全部压过去,人为地制作出了一道隔绝奥尔卡纳王国的屏障。
或者说,高墙。
在巨龙魔偶因为十四级奥术魔法·禁咒·众星挽歌而彻底断开和奥尔卡纳王国摄政王的联系后,那个自以为是黄雀,可以借此机会,吃掉整个索尔王国的王国终于彻底急了。
那可是十四头巨龙魔偶和数以十万计的人偶骑士团啊,是奥尔卡纳王国这一百年来的财政产出,是只能用时间来堆积的力量——却在即将成功的那个瞬间,断开了和自己的所有联系。
那些东西的地位类似于和索尔王国的第零骑士团,因此不管是奥尔卡纳王国的国王派,还是摄政王派,都彻底急了,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达成了协定,向着这边重新派遣人偶骑士团和次一等的魔偶——可是莱德扔下的龙躯,成为了阻挡他们前进的最大障碍。
黑石本身就是矿物之间杂糅的杂质,强度是不确定,有的部分特别硬,有的部分却特别软,必须经过测试,才能确定确定同行路线,更何况里面还掺杂着各种很恶心的生物组织,如半兽人的长角和人类的骨头。
于是那群家伙又想要爬上去,搭建简易梯桥,用这样的方式运送部队。
偏偏上面站着人。
在众多看上去就很有气势的黑袍人的围绕下,伊娜·梅迪像是一位年幼的女王,手持黄金的权杖,向着远方的嘉兰王都眺望。
这就让奥尔卡纳王国那边瞬间误会了,以为这是几十年前的恩怨还没有处理干净,正统的王和篡逆的王还没有分出胜负,这边接下来还有的打。
于是在简单的思考之后,他们选择等待下一个机会,巨龙魔偶和人偶骑士团就暂时先扔在那边好了,想来索尔王族也没精力去处理那些东西。
其实伊娜是因为意念消耗过度,有些头昏眼花,两眼出神地恍惚中,旁边的朗月祭祀团是生怕这个小姑奶奶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因此才靠在伊娜的身旁。
最后还是芙芙从另一侧走来,给伊娜喂了一点研制的魔药,才让伊娜的精神稳定了一些。
缓过神来的伊娜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断裂的黄金之杖放平,这样问道:“芙芙姐姐,都结束了吗?”
芙芙轻轻点头,用眼神示意伊娜向下看:“都结束了。”
都结束了。
该死的人都死了。
该活下来的人,也都活下来了。
在黑色的山脉之下,行刑官们和仅存的三个管家部成员正在将其中的人们和血族陆续拆出。
这个场面略微有点诡异,因为从里面拆出来的人普遍都是只有身子没有别的部位的,血族虽然四肢完整,但身体瘦得和纸片一样,稍微用点力气,感觉就能把他们撕烂。
第一个从中拆出来的女孩还有自己的意识,心情忐忑地被这样当作货物运送,来到了那个面色稍显疲倦,黑发而黑瞳的少年面前。
“没事,会没事的。”
尽管本人呈现出少许的倦意,但在那个女孩的面前,少年还是发出了这样令人安心的声音。
随后,他将手轻轻放在女孩身体断裂处,蘸取了一点鲜血,便又将手插入到了黑石的山脉之中,在闪耀的鲜血之中——拉出了两条完整的手臂和双腿,像是拼积木一样,接在了女孩的身体之上。
另一边,白发金眸的女孩的垂首低眉,双手合拢,整个人散发出柔和的圣光,在身体和新生的四肢接触的瞬间,用圣光充当粘合剂,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另一边,绿发紫眸的精灵女孩也注意到了莱德背后那一缕微颤的回路,以小巧的手术刀将那连接剪短,让女孩的回路缩回到了自己身体之中。
慢慢活动着自己的身体,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负责整个流程的莱德,咕噜和露娜,在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后,便站到了一旁,看他们去复原下一个人。
整个流程就是这样。
更简单的方式是直接把自己的血给他们,直接用红血去让他们去进行身体再生。
但是,那样会制作鲜血眷属,而莱德不想要鲜血眷属,至少血族传统意义上的鲜血眷属不能要。
既然忒伊亚能直接操控血族,那听命于血族的鲜血眷属肯定也能受到影响,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出现“反水”的情况,因此现阶段,莱德会不留余力地遏制血族,甚至已经做好把血族全部送回天大陆,让他们暂时远离人类的准备。
现在相互远离,对双方而言都是最好的选择。
顺带一提,原本身体残缺的人们,也在莱德的帮助下重新恢复了健全的四肢。
这看起来完全就是童话故事里,在将最终boSS击败后,即将回归正常生活前的一点工作。
可是在这个时候,只有一个人迎来了他必死的结局。
索尔王国第三王子,杰克·索尔。
主动破开黑石的身躯,从其中挣脱而出的杰克跌跌撞撞地冲向地面,差一点摔倒,他举起手,拒绝了前来搀扶自己的行刑官,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扶着剧痛不已的身躯,随便找了一片瓦砾堆积的废墟,坐了下来,而后将头颈调整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舒服一点的角度,静静看着这一场相当诡异的救助。
脚步拨开石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原来是前索尔王国大骑士长蒙特里亚也从中挣脱。
蒙特里亚的状态明显要好很多,毕竟他已经可以算作是莱德的鲜血眷属。
蒙特里亚看了一眼这个男人,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地抽出两根手卷烟,其中一根放到了杰克的手里,“自己点着吧。”
“你不带火机吗?”
有点无力,但杰克还是竖起两根手指,把这两根粗劣不堪的烟草点燃,而后两人都暂时沉浸在了烟草狂乱的香气之中,放松着身体。
蒙特里亚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我的神圣魔法说不定可以——”
杰克摇了摇头,“龙血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而言,是剧毒中的剧毒。你的神圣魔法也救不了我,莱德也救不了我,我要死了,就这样。”
“......”蒙特里亚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其实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一直觉得,有资格继承这个王国的人会是你。”
“那还真是高看我啊。”
“四个王子之中,第一王子早逝,他留下的那个孩子根本不可能斗得过他的叔叔们,而第二王子的性格乖戾,取向只是他身上最小的问题;第四王子又过于懦弱,怕死怕到了极致,本人的性格也没有任何闪耀点,你是其中唯一一个有能力,也能让其他人信服的人,但偏偏,不被老国王喜欢。”
“那我最小的弟弟,‘卡尔’怎么样?”
“他的确要比那两位靠谱一些,但也只是和你一样的水平。”蒙特里亚也不避讳,直接点评,“如果去掉老国王的偏爱,他甚至不如你。”
“这么评价?”杰克咳出了一团紫黑色的鲜血,看了一眼还在一个一个给人棍安装身体的莱德,“不怕他听到吗?毕竟理论上,那也是他的‘岳父’。”
“莱德没有那么小气。”蒙特里亚一样看向了正在给一个少年安装双臂的莱德,“虽说有的时候很毒舌,但他其实是个很大度的人。”
“你还真的很相信他。”杰克低声说道,“就连我的父亲,恐怕也没有那么信任吧。”
“那是因为你父亲本来就不信任我。”蒙特里亚淡淡地说道,“‘大骑士长’是什么?大骑士长就是最大的大头兵,你父亲害怕我会影响到王国贵族们的利益,但又不得不用我,因此,相互保持距离也算是一种默契。”
“在你们看来,索尔王族都是一群惹事精吧。”杰克看着自己发紫溃烂的手掌,缓缓攥紧,又缓缓放下,“从老的到小的,就没有一个省心的。侍奉这样的王族,想想都头大。”
“那还真是。”
听着蒙特里亚毫不避讳地话语,杰克笑了一下,又吐出一口血,他现在连嘴角的血迹都懒得擦拭,只是猛地吸一口烟气,“所以现在大家都要死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
看着杰克那张已经发紫发黑、血管都不受控制地突出的面孔,蒙特里亚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在一点圣光闪耀而过之后,就把最后的时间留给了杰克自己。
他救不了杰克,没人能救得了杰克,哪怕是莱德也不行,这家伙被龙血腐蚀到了极点,身体各处都在坏死,全身的细胞和组织都被龙血破坏了原有的结构,甚至不存在再生的可能性。
看着莱德一个一个地救助普通人,杰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同时感受着死亡向着自己的逼近。
可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你是......莱德的妹妹,是吧。”尽量地睁开模糊的眼睛,杰克还是认出了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小身影,他猛吸了一口烟气,强行打起了几分精神,“怎么,是要杀了我,为你那些还没有诞生的同族报仇的吗?”
杰克知道,梅迪斯和自己根本毫无交集,这时候找上门来,除了兴师问罪,杰克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毕竟对于一个濒临灭绝的种族来说,杰克相当于掐断了一种延续种族的可能性。
只是,哪怕梅迪斯不动手,自己最多也就再活几分钟,这时候来杀自己,最多只能出口气,这口气都要出的话,未免有些过于情绪化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杰克听说这个女孩的性格相当的恶劣,蛮不讲理还很固执,做出点这样的事情来,也很正常。
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烟卷,杰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示意梅迪斯动手,“想好了就下手吧,不然一会儿我就要死了,你就报不了仇了。”
梅迪斯盯着这个濒死的男人,猩红色的眼眸里却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很茫然。
最终,她提出了问题。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不怕死吗?”
这是梅迪斯第二个见到的,不顾自己生死也要去做成某一件对自己毫无益处的事情的人类了。
曾几何时,在国立魔法大学时候的梅迪斯觉得这样的人类是不存在的,可是在亲眼目睹一切的崩坏之后,再看到这样的家伙,梅迪斯的心中却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到底是为什么?
能做到这种程度。
“每个人都要死。”见梅迪斯没有杀自己的想法,杰克也乐得在这最后的时间享受一下,他再一次举起了燃烧到三分之一的纸卷烟,“但是,我不能让鲜血王朝回来,你们在我看来是危险到了极点的东西,血术士,血族,鲜血魔法......我的前半生都在和这种东西战斗。现在要死了,终于可以轻松一会儿了。”
“轻松?”
“活着的时候,人会考虑很多,必须思考很多,因此人总是会越活越累的。”说这话的时候,杰克拿着那粗糙手卷烟的手指已经溃烂到了裸露出骨头的程度,曾经雄壮到令人畏惧的身躯,现在缩水到了像是干瘪老头的程度,但他依然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和梅迪斯进行着正常的对话,“所以会有一种说法,说死亡是永恒的平静。”
“......”梅迪斯露出思考的表情。
“比起我,你们还是多多考虑要怎么面对索尔王族最后的那一部分吧。”即使在烟草的刺激下,杰克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咳、咳,卡尔,艾尼斯,艾娜......挡在你哥哥面前的,还有剑之公爵一家,和要作为王的艾娜·索尔。”
梅迪斯更加不理解了,“可你不是人类的王族吗?为什么会这么坦然地看着你们的王族走向灭绝呢?”
杰克的手臂慢慢放平,就像是他的声音一样,“正确的东西会延续,错误的东西会消亡,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