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被俘的同一天夜里,沿海战场后方百里处,一座不起眼的镇子中,林默正坐在一间药铺的后堂里,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茶。
茶香袅袅,混合着药铺里淡淡的草药味,形成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穿着蓑衣的中年男子。
那人刚刚从海边赶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
他是林默安插在日岛人身边的一个眼线——不,准确地说,他是一个双向的眼线。
既为日岛人传递消息,也为林默传递消息。
乱世之中,一个懂得如何让自己变得有用的人,总是能活得比别人更久。
“日岛人那边怎么说?”
林默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不紧不慢地问。
“夜鸦军的第二批船队已经到了。加上第一批登陆的兵力,日岛人在岸上已经有将近三千人。但他们没有继续推进,因为古兰的凤森突然出现在了前线,还带来了一支不知道规模的援军,日岛人起了疑心,暂时停了下来。”
蓑衣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那个‘海鹞子’的首领鸦,已经确认战死了。”
林默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将茶盏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鸦死了……倒也省事。他这个人,太重情义,不适合做大事。他答应替那个人做的事,做完了吗?”
蓑衣男子摇了摇头。
“他死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无人知晓。高地上的战斗太乱,尸体都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默没有再追问。
重新端起茶盏,小啜了一口,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方向的夜空。
那里隐隐透着一片暗红色的光——是白沙滩上的火光,还没有熄灭。
手指在茶盏的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低声道。
“日岛人是一把刀。刀不能太利,太利则易折;也不能太钝,太钝则无用。现在的这把刀,刚好够用。”
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铺在案上的一张地图前。
地图上,沿海的防线被用墨笔标注得密密麻麻,而在图的左上角——北境的方向——有一个用朱砂画出的圆圈,圈中写了两个字。
“戚福。”
林默伸出手指,在那个圆圈上轻轻一点,然后收回手,拢在袖中,不再言语。
身后的烛火跳动了一下,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凤森的山岗大帐在黄昏时分扎下。
说是大帐,不过是将一面破旧的海船帆布撑在几根木杆上,四面透风,海风裹着硝烟和血腥气不断灌进来。
凤森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坐在一张行军马扎上,面前摊着沿海的舆图,指尖在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从未去过、却已经耳熟能详的地方——白沙滩。
帐帘掀开,班震走了进来。
左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外层已经渗出淡淡的血色,步伐还算稳健。
帐中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班震,参见凤森大将军。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大将军恕罪。”
“起来。”
凤森没有抬头,目光仍在地图上。
“伤怎么样了?”
“皮肉伤,不碍事。”
班震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大将军,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应该……”
“王上那有人盯着,出不了大乱子。”
凤森终于抬起头,看着班震,目光平静。
“我若不来,你这白沙滩还能守几天?”
班震沉默了。
他不想在往日主帅面前露怯,但更清楚,欺骗比露怯更致命。
如实回答。
“守不住三天。日岛人的第二批船队已经到了,后续可能还有更多。末将麾下能战之兵已不足两千,栾卓也打残了。如果不是大将军带着王上的旗在山岗上一亮,末将这会儿恐怕已经在安排撤退了。”
“撤退了,然后呢?”
凤森追问。
“退了之后,日岛人就会在沿海站稳脚跟。然后他们就可以沿着海岸线北上,一路劫掠,一路烧杀,直到兵临王城。到了那时候,还能退到哪里去?”
班震无言以对。
凤森站起身,走到班震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我来,不是为了替你们打仗的。我来,是为了替你们争取时间。五千精骑已经在路上了,但他们在百里之外,赶到至少还需要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我要你和栾卓想尽一切办法,把日岛人钉在白沙滩上——他们进一步,你们就退一步,但绝不能让他们突破白沙滩,进入内陆。”
“末将领命!”
班震抱拳,随即又忍不住问道。
“大将军可知道,日岛人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劫掠?”
凤森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意思?”
“末将在高地决战时,杀了他们的首领,那个绰号‘鸦’的人。”
班震压低声音。
“他临死前说,他是替一个人做一件事。末将后来回想,他说的‘她’,可能是个女人。末将怀疑,日岛人这次大举进犯,背后另有隐情。”
凤森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此事你勿再外传,我自有安排。”
班震退出帐外后,凤森独自站在帆布帐下,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脸上没有表情,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曾密奏:
江南林氏药行,与凛度方面的药材贸易异常活跃,且多有不入账的暗流。
当时他未及深查,只批示“留意”二字。
如今,鸦的死前遗言,日岛人的精准情报,林氏的暗流——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拼凑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轮廓。
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林默……你究竟想做什么?”
戚福没有给达斯迦回信。
但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
派了一支由三十名精锐斥候组成的小队,化装成凛度的牧民,携带伪造信物,秘密潜入腹地。
他们的任务不是营救阿黛尔,而是找到确切的位置,同时散布一个消息——“巴图尔已经派遣刺客,准备暗杀达斯迦的高官,夺取兵权。”
这个消息是假的,但戚福赌的就是达斯迦的疑心。
铁木尔死后,凛度各部人人自危,彼此之间的信任已经降到冰点。
只要这个消息在达斯迦内部传开,达斯迦就不得不分心去对付并不存在的“巴图尔刺客”,从而放松对阿黛尔的看管。
第二件事:
他打开了一间尘封已久的库房,从里面取出了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狼头旗——凛度王庭的军旗。
这面旗是当年铁木尔与古兰结盟时,亲手赠予戚福的信物,象征着“凛度与梁,永不为敌”。
戚福将这面旗交给另一名心腹,让他带着旗,连夜赶往凛度东部最强大的部族领地。
乌部是凛度王庭的传统支持者,老首领铁林是铁木尔的堂弟,与达斯迦素有旧怨。
铁林对巴图尔的继位本就心存不满,认为巴图尔是篡位。
如果他能拿到阿黛尔手中有铁木尔汗印的消息——不,如果能得到“阿黛尔持有汗印,愿以汗印换取乌部支持”的消息,他极有可能出兵,从东部威胁达斯迦的侧翼。
阿黛尔落入达斯迦之后,汗印也落入其中,但乌部与达斯迦仇深似海,铁林绝不会容忍汗印落入仇敌之手。
只要乌部动起来,达斯迦就不得不在边境布置重兵——看守阿黛尔的力量,就会进一步削弱。
第三件事:
他写了一封信。这封信不是给达斯迦的,也不是给凛度任何人的,而是给九叔戚威的。
信上只有八个字。
“林氏通倭,速查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