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远大师和净圆师太站在一旁,看着王晏牵着谢玉琰踏进王家大门。
一对新人行礼,两个人都看得嘴角上扬。
“大师,”净圆师太道,“这是第一次来参加喜宴?”
智远大师想说头一次,却没能张开嘴。
因为出家人不打诳语。
没有遇到谢施主之前,他带着徒弟到处化缘,遇到喜宴自然要去碰碰运气,万一主家心中高兴,给些香火钱呢?
照规矩,每日只能化缘一次,不管得到多少,混在一起所有僧人平分,如果没拿到吃食,大家都要饿一整日。
智远开始还严格遵循……可时间久了,寺里那些老幼真的饿不起,他也就不要脸面,带着弟子们四处走动。
即便如此,寺的情形还是越来越差,只因为乡绅豪强为了逼他同流合污,一同侵占田地,威胁善信,不能对他们施以援手。
如果谢娘子不找到他,他可能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如今有那么大的宝德寺,寺里僧人不但不愁衣食,甚至还能炮制药丸,接济边疆的寺庙。这都是大娘子的善心。
虽然有时候……也带着一点点的强迫。
譬如她会让人借用寺里的炼药房,炮制一些别的药,再譬如……强行送他一些物什。
想到这里智远大师看向净圆师太:“谢施主有没有与师太说,婚仪过后,会送些物什给慈云庵?”
净圆师太一副理所应当:“谢施主善心,要将成亲用过的幔帐捐一些给庵中。那幔帐花鸟都绣得极好,颜色也染得好,就用一次太可惜了。”
智远大师心领神会:“那……慈云庵是不是又要再开一间绣坊了?”
净圆师太又是一笑:“是要开,不止开在汴京,我还准备去江南……那边也有一处慈云庵。”
两个慈云庵,就像……两个宝德寺。
智远大师听得这话,心里莫名地轻松了一些,看来大家都一样。
“主持,”净圆师太道,“谢施主可有物什给宝德寺?若是没有,贫尼去向谢施主求一些来。”
智远大师后悔自己问完之后没有立即走掉,他也不得不露出一抹笑容:“阿弥陀佛,谢施主慈悲,今日宴席用过的瓷器会送一些到寺中。”
今日用的瓷器……
净圆师太心领神会:“那一会儿要仔细看看,定然是市面上都没有的样式。”
这么看来这场婚事过后,谢娘子手下的铺子又要忙起来了。净圆师太满意地点头,积攒的瓷器多一些,她就又能跟着商队出海。
“要不然,主持过些日子在寺中办一场法事,为善众祈福。”
到时候用上这些瓷器,再让人说一说瓷器的来历,看得人多了,消息传得也快,京外的商贾就能更早知晓消息。
这套路。
智远大师很熟悉,他希望自己没有听到。
“主持。”
“主持大师?”
谢善人不是说,她成亲的时候,没时间来与他说话吗?怎么换了个别人来?
“大师,要不然我们去一旁辩经吧!”见智远大师不肯答应,净圆师太准备用脑海中的佛教经义来说服。
智远大师浑身登时一抖。
……
屋子里。
谢玉琰坐在婚床上,旁边的喜娘笑弯了眼睛,捧起枣子、栗子、桂圆和刻着“长命富贵”、“早生贵子”的钱币洒在谢玉琰周围,又让人捧来同心花果。
王晏拿起一颗送到了谢玉琰嘴边。
“听说这果脯蜜饯都是兄长自己做的,阿嫂可觉得甜吗?”
王氏族中的小娘子笑着问。
谢玉琰脸颊微微发红,她抬起头看向王晏,见到他含笑的眼眸,她的心更加柔软。
谢玉琰道:“甜。”
女眷们又跟着笑。
喝了合卺酒,王晏小心翼翼为谢玉琰剪下一缕头发,与他的系在一起,收入一只木匣中。
谢玉琰看着那木匣,匣子上镶嵌了一块雕刻着花纹的石头……这种样式显然不常见,但她看着竟然觉得有些熟悉,于是问道:“这匣子……”
“我雕刻的,”王晏轻声,“十几岁的时候喜好金石,便跟着匠人学了雕刻,不过学的时间不长,能雕好的花纹并不多。”
说到这里,王晏向谢玉琰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在上面镶金石,取的是金石永贞的意思,用它来存我们的结发,最为合适。”
金石永贞。
谢玉琰心中念着这几个字,内心登时卷起千层涟漪。
“兄长在与嫂嫂说些什么,不能让我们听到吗?”
“我也想听,不如兄长再说一遍。”
女眷们笑闹着。
谢玉琰耳边一阵嗡鸣,周围的嘈杂声渐渐远去,她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王晏过世,王铮让她帮忙抄写佛经的情形。
后来那一卷佛经,就被装进了这样的匣子里,当时她以为佛经会被拿去寺中供奉,并没有多想,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
所以,前世的王晏是不是记起了一切?不止是与她在山中有一面之缘,还有……他们总会借着梦境,回到时空裂缝之中一次次相见。
否则他不会是那般心境。
当时她呢?在想些什么?她被谢家养的冷心冷血,抄写佛经不过就是为了取得王铮的好感,拿到王家的支持。
她处心积虑做的那些事,想要的那些东西,其实王晏在过世之前早就已经送到了她面前。
怪不得,她离开王家的时候,王铮虽然嘴上感谢她,许诺将来她有需要,王家定会帮衬,但眼睛中似是闪过一抹杀意。
可能王铮心中有过一个念头,想要杀了她为王晏陪葬。
“阿琰,怎么了?”
发现谢玉琰看着那匣子一动不动,王晏察觉出异样,立即弯下腰低声唤她,终于等到她抬起头。
她那清澈明亮的眼眸有些发红,目光中带着些许伤心和痛楚。
王晏面色立即一变,也顾不得屋子里还有旁人,立即蹲下身,伏在她面前,本来满是欢喜的面容也跟着沉下来:“阿琰……是……”
他想要问是不是哪里不对,话没说出来却被谢玉琰伸手捂住了嘴。
“没事,”谢玉琰声音微哑,“我就是太过欢喜了。”
笑声又从周围传来,方才稍稍有些凝滞的气氛,重新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王晏显然没有相信谢玉琰的说辞,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向众人道:“宴席都摆好了,大家各自入座吧!”
女眷们今日总算看到自家晚辈、兄弟到底有多欢喜自家娘子,这么快就嫌弃她们闹腾,要将她们撵出去。
“走吧,”王氏的婶子先道,“让阿琰歇一歇,我们出去帮帮忙。”
女眷们应声,晚辈、平辈都来向谢玉琰行礼,这才跟着离开。
等到喜娘和于妈妈也走出去,王晏这才坐在床上,轻轻搂住了谢玉琰,他低声道:“能不能告诉我,你刚刚是怎么了?”
“那匣子……”
王晏也能看出来问题出现在匣子上。
谢玉琰不想王晏胡乱猜下去,她仰起头,眼眸已经不止是发红,还蒙了一片晶莹:“鹤春……前世我在王铮手中见过差不多的匣子,也是这样的花纹,就是样式有些出入。”
“你说,你只会这种雕花,我猜……那匣子应该也是你做的。”
“匣子,”王晏大约猜到了,“是送给你了?”
谢玉琰摇摇头:“不是……”
她声音艰涩,不想说出口,想到前世王晏早早亡故的结局,再听着现在他的声音,泪水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了。”
王晏用手拭去她的泪水,从来没见过她哭的模样,他一时心乱如麻。
谢玉琰摇头:“我要说。”
“好,”王晏道,“你慢些说,我听着。”
片刻之后,谢玉琰才稳住心绪:“前世你……走以后,王铮请我去为你抄写了一卷佛经,然后……他将佛经放进了那匣子中。”
说完这些,她心情起伏的依旧如同卷起的浪潮。
王晏静谧了片刻道:“你是觉得我都知晓了?”一切的一切全都想起来了。
谢玉琰颔首。
四目相对,王晏指腹摩挲她的眼角,脸上是平静的笑容:“那不是很好吗?”
谢玉琰定定地望着他。
“阿琰,”王晏道,“我希望我能记得,即便没能与你在一起,我也不想忘记。”
“谁愿意忘记唯一欢喜过的人呢?”
那可是他的所有。
他等了一辈子的结果。
谢玉琰看着那含笑的眼眸,想要说话,却被他抢先一步:“阿琰,答应我一桩事。”
谢玉琰点头。
“莫要说什么用今生来还,”王晏道,“若你觉得还是欠我,那下一辈子还来找我,再骗我一回。”
眼前的人模糊又清晰,清晰又再变得模糊,他低声哄着她,轻轻拍抚她的后背。
她终于伸出手投入了他的怀抱。
“好,”谢玉琰声音恢复如初,“我答应了。”
“你要生得聪明些,这样能骗你的,就只有我了。”
她再次扬起脸,凑近他,柔软的嘴唇贴上了他的。
这一吻带着些许的苦涩,却让人心甘如怡。
渐渐混乱的气息中……
“我的衣服。”
“你还要出去。”
“你不是……要去宴席吗?”
“王晏。”
“王鹤春,你听到没有?”
……
贺檀站在院子里等着王晏,酒准备好了,陪着一同敬酒的人他也挑好了,本以为万事俱备,那知晓独缺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