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领命而去,李光去却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司马错这个人,他研究过很久。
来此之前,他专门调阅了兵家历代传人的资料,司马错的名字在其中排得不算靠前,但每一场他参与过的仗。
哪怕是撤退,也是主动撤退。
可这一次,从围城到现在,司马错什么反击都没做。
哪怕水被动了手脚,也只是派人清理河道,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
“你到底在等什么……”李光去低声自语。
他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张密信烧成的灰烬上。
皇帝的意思是让他速战速决,李新月的事情刚结束,朝堂虽然稳住了,但人心浮动,需要一场干脆利落的胜利来巩固威信。
可越是急,越不能出错。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推演。
武安府现有兵力,加上外围要塞守军,总数约十三万到十五万。
其中重甲骑兵一万,精锐步卒三万余,其余为普通守备部队和后勤人员。
这样的兵力配置,司马错如果要打,有无数种打法。
如果不想打,也完全能守。
守城的关键在粮草和水源。
粮草,武安府囤了至少够半年吃的。
水源,城内有水井,城外有河流。
现在河被动了手脚,水井如果也被渗透,那城里的守军心态就会发生变化。
司马错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一定在做什么。
李光去睁开眼,重新走到地图前,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武安府四周,而是向外扩散。
大周的地图在他眼前展开,从武安府往北,是宁州府、安州府、淮阳府,再往北就是大周的腹地,往西是连绵的山脉,往东是平原和几座中型城池。
司马错如果要反击,最有可能的方向是哪里?
北面是大周腹地,他不可能去送死。
东面是平原,适合重甲骑兵冲锋,但同样适合李光去的轻骑游走。
西面是山地,重甲骑兵施展不开,但小股精锐可以穿插。
西北那条小道。
李光去的手指微微收紧。
如果司马错想奇袭,肯定会走西北,从山地穿插到后方,袭击他的粮道或者后勤补给。
这是最符合兵家经典战术的打法。
但他总觉得,司马错不会这么老实。
一个能被女帝和朝廷算计的人,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照着兵书打?
“报!”
斥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将军,西北方向那条小道,确实有大量人马经过的痕迹。
根据脚印和马蹄印判断,人数大约在一千左右,携带重物,两天前经过。”
李光去的眼神一沉。
一千人,携带重物,走西北小道。
果然是要偷袭粮道。
“传令后军,加强粮道巡逻,每三里设一个烽火台,发现敌情立刻点燃。”李光去冷静地下令,“另外,让偏师左翼往西北方向收缩,卡住那条小道的出口。”
“是!”
副将再次领命而去。
李光去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一千人偷袭粮道,以司马错的性子,肯定不会只派一千人去送死。
这一千人要么是诱饵,要么只是开路先锋,后面肯定还有后手。
但他能调动的兵力就那么多,李光去的五万人虽然不算多,但分布合理,卡住了各个要害位置。就算司马错想玩花样,也翻不出太大的浪。
除非。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手中的茶碗猛地一顿。
除非,司马错根本就没打算偷袭粮道。
那一千人,只是用来让他分心的。
真正的主力,在另一个方向。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地图前,目光飞速扫过每一个位置。
如果不是西北,那会是哪里?
北面是死路,东面太开阔,西面是山地。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了武安府东南方向。
那是唯一一个他兵力相对薄弱的位置。
因为南面是正面主攻方向,他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南面和两翼,东南方向只有一小队斥候,主要负责通报敌情,不具备拦截能力。
如果司马错用那一千人吸引他的注意力,然后主力从东南方向突出去。
李光去的手握紧了桌角,指节发白。
“来人!传令右翼偏师,立刻往东南方向增派斥候!快!”
这一声命令喊出去没多久,一名斥候便冲了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泥水,半跪在地,喘息粗重:“禀将军!
东南方向发现大股敌军!
约三万人,正朝我军右翼后方迂回!”
李光去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去。
三万人。
果然。
那一千人只是幌子,司马错真正的主力,从东南方向绕了出来。
武安府城墙之上,司马错站在最高处,看着远处李光去军营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军师,成了?”王顶快步走上城墙,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司马错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成了。
李光去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我们的主力,正在调动兵力去拦截。”
王顶笑道:“李光去这回可算被咱们算计了!
三万人从东南绕出去,他右翼那点人根本挡不住!”
司马错却摇了摇头:“不要高兴得太早。
李光去反应很快,他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把左翼的兵力调过去。
我们的三万人在野外对上他的军队,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军师的意思?”
“那三万人的目的不是打赢。”司马错转过身来,目光平静,“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拖住李光去的兵力,让他无法全力围城。”
王顶一愣:“拖住?咱们好不容易绕出去三万人,就为了拖住他?”
“对。”司马错点点头,“真正动手的,不是他们。”
他指向武安府城中那片列阵整齐的黑色骑兵:“真正的杀招,是这个。”
王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双眼微微眯起。
八千重甲骑兵。
这才是王顶真正压箱底的本钱。
前面都只是小试牛刀,那八千骑才是真正的铁壁。
“你要用八千重骑正面冲他?”王顶声音都低了几分。
司马错轻声道:“李光去的轻骑擅长游走,擅长消耗,但他的弱点也很明显,他挡不住重甲骑兵的正面冲锋。
只要我们的三万人拖住他的兵力,让他无法及时回援,八千重骑从正面踏过去,他的中军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
王顶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军师,你可真够狠的。”
司马错也笑了,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我若不够狠,李光去就会比我更狠。
水都下了毒,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他抬手指向城外:“将军,准备吧。
一个时辰之后,重甲骑兵出城,正面冲阵。”
王顶猛地一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每一步踩在石阶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站在城墙上,司马错看着王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李新月死了,苏长宁也死了,斩龙人龙神断了一臂不知去向。
大周的局势表面上看是稳住了,但他比谁都清楚,这天下离太平还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