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斤重的阴山黑岩横在土坡下,像头沉睡的铁兽,光是看着就让人牙根发酸。
冯胜抹了一把额头的白毛汗,手里攥着几张刚画好的滑轮组图纸,急匆匆地赶到我跟前。
他那身精钢铠甲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嗓门也大得像打雷:“陛下,这石头实在太沉,臣已经调了五百个精干民夫,打算在那边架几个三脚架,用滑轮吊上去。只要绳子不断,两个时辰准能到位。”
我还没开腔,坐在旁边磨铁钎的老铁匠乌力吉突然停了手。
这老头两只眼都蒙着灰白翳子,瘦得像截枯木,耳朵却比猫还灵。
他用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摸了摸身边的黑岩,声音嘶哑得厉害:“陛下,这碑,滑轮吊不得。”
冯胜眼睛一瞪,刚要说话,我抬手拦住了他。
这老头是这一带有名的匠师,肚子里藏着草原上最硬的规矩。
“乌力吉,说说看,为什么吊不得?”我蹲下身,抓起一把阴山的黄沙,看着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
“滑轮省的是力,却也省了心。”乌力吉指着那些在远处张望的胡人降卒,“这块石头要刻的是‘化刃为毫’。既要化刃,就得让那帮杀过人、见过血的手,亲自把这罪孽抬上山。绳子勒进肉里,骨头里生出疼来,他们才记得住这笔杆子有多重。”
我转头看去,不远处站着三百来个鲜卑、匈奴还有突厥的降卒,打头的正是前两天刚折断配刀的巴特尔。
他们眼里那股子狠戾劲儿还没散利索,正盯着这万斤巨石发愣。
“巴特尔,听见了吗?”我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站起身。
巴特尔浑身一震,大步走出来,肩膀宽阔得像扇门。
他没说话,只是闷声走到黑岩旁,一猫腰,粗壮的胳膊直接搂住了磨盘粗的石角。
“起——!”
随着他一声如困兽般的怒吼,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的降卒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灵魂,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过来。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汗臭味、泥土味,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大太阳底下发酵。
粗如儿臂的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勒出了细密的血痕,但没一个人叫苦。
那号子声刚开始还是乱的,慢慢地合在了一起,震得阴山南麓的流云都像是快了几分。
我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文明同化率”的百分比,跟跳表似的一路狂飙。
这哪是在抬石头啊,这分明是在给这帮草原狼“换脊梁骨”。
“陛下,阿史那云送来的信。”徐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后,递过一枚带着淡淡羊膻味的火漆竹筒。
我拆开扫了一眼。
左贤王那老狐狸,三千精骑已经压到了三十里外的黑风口,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半步都不肯挪了。
“斥候说,这两天晚上,总有左贤王部的士卒趁黑摸到笔庙外头。”冯胜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不带刀,就蹲在墙根底下看咱们谢瑶先生画的那些墙画,有的还拿枯枝在地上偷偷跟着比划。陛下,彼辈军心已裂,要不臣带高宠突袭一波,准能送那老狐狸上路。”
“不必。”我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虽然这阴山风大,但这动作装起逼来确实顺手,“刀枪杀的是人,笔墨诛的是心。明天碑成了,自有人替我们去退这三千铁骑。”
刻碑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得多。
乌力吉不用凿子,他面前摆着个通红的小火炉。
他把铁钎烧得像烙铁一样红,然后用那双看不见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石面。
“陛下,这‘民’字,在娃儿们梦里是啥样?”乌力吉问。
围在旁边的一群胡儿萝卜头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像咱家的羊羔!”“不对,像阿妈煮的一锅热粥!”
乌力吉笑了,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手里的红铁钎落在冰冷的黑岩上,激起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白烟混合着一股焦灼的石粉味散开。
他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要把指尖的热血烫进去。
盲匠以心为眼,刻的是万人共见之象。
这种仪式感极强的视觉冲击,比我看过的任何一场电影特效都要震撼。
碑成当夜,阴山没有月亮,只有笔庙前密密麻麻的火把。
远处的黑暗中,能听到杂乱的马蹄声——左贤王的前锋千骑终于还是按捺不住了。
可当那千名铁骑冲到笔庙前的空地时,却硬生生地勒住了马。
几百个汉胡百姓没拿兵刃,手里捧着一碗碗冒热气的粗麦粥。
那是启智屯的老传统,来了就是客。
领头的一名突厥千夫长握刀的手在打颤,他死死盯着守在碑前的一个老头,那老头穿着汉人的麻布衣,正笨拙地搅动着粥桶。
“哥……你不是三年前死在并州了吗?”千夫长声音发颤。
那老头抬起头,脸上横着道旧伤疤,笑了笑:“没死,投了汉皇,如今在屯里种地。这碗粥,是给弟弟喝的,还是给敌人喝的?”
千夫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那些草原汉子们低着头,没人敢看那块在火光下闪着暗光的黑岩碑。
在那一刻,我听到了金属坠地的声音。不是折断,而是放弃。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劈开阴山的雾气,照在“化刃为毫”四个大字上。
远方尘烟再起,不是偷袭,而是阿史那云陪着突厥可汗,亲率五千精骑抵达。
这位草原上曾经最硬的汉子,在碑前翻身下马,当着万千子民的面,对着这块石头行了最隆重的三叩首礼。
“左贤王煽动叛变,已被我绑在帐下,请陛下裁处。”可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走到碑前,看着碑文最末那一句话——“执笔者,不独中原之主,乃天下共主”。
我转过身,对着那跪了一地的胡汉百姓,指了指那块碑,轻声道:“裁处就不必了,朕要他来刻下一句:‘从此,草原亦有春秋’。”
阳光彻底铺满大地,左贤王残部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像是一场噩梦正在消散。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欢呼声中,一阵刺耳的铁镣拖地声,从山口的方向缓缓传来。
那种沉重、阴冷,带着不甘的摩擦声,像是一根尖针,扎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眯起眼,看向那个被带过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