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一样剐着阴山的脊梁,昭星拢了拢狐裘,指尖触碰到怀里那只冰凉的断翼纸鹤。
他没动。
南坡那三道烟柱在夜色里红得扎眼,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天塌下来的方向。
换做以前,他早就连滚带爬去给皇后报信了,但现在,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对劲。
火,烧得太快,也太红了。
“传我令,”昭星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八部孩童统领招了招手,“各部不要乱,按《春牧·警章》的音阶,去守哨位。铃铛,给我摇匀了。”
小统领愣了一下:“殿下,不先回王帐吗?”
“回个屁。”昭星咬了咬牙,吐出一口白雾,“乌老说过,这方圆百里的烽燧里都埋了特制的磁石。要是汉军点火,铃声会跟火光共鸣,清脆得能传出十里地。要是外人点的……那铃铛就会像嗓子里塞了驴毛,是哑的。去,听听。”
子时。
阴山脚下的铃声陆陆续续响了起来。
昭星站在高处,耳朵竖得像受惊的兔子。
“哑了。”他低声咒骂。
那铃声断断续续,干涩如哽,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这不是预警,这是有人在钓鱼。
次日正午,这条“大鱼”准时浮出了水面。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闯入了视野。
打头的人穿着大汉正印的使节官服,手里高举着一枚流光溢彩的玉符,声音在那嘶吼的北风里传出老远:“陛下密诏!皇后娘娘速返洛阳接驾!”
铁勒部千夫长巴特尔一看那玉符,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在这边疆待久了,对中央的敬畏是刻在骨头里的,他翻身下马,膝盖刚要着地,却被身边的小儿子死死拽住了衣角。
“阿爹,别跪。”八岁的孩子声音不大,却在雪地里听得真切。
巴特尔眼珠子一瞪:“兔崽子,那是圣旨!”
“老师教过,归元铁骑的马,鞍鞯底下都有个凹槽,那是塞‘童铃’用的。”孩子指着那使节的坐骑,一脸嫌弃,“他们那马鞍是鲜卑人的老款式,连个卡扣都没有,那是山寨货。”
巴特尔一愣,下意识地瞅了一眼对方的马屁股,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昭星此时才施施然从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哎呀,上使远道而来,辛苦辛苦。乌老,您是咱们这儿辈分最高的,过来验验符?”
瞎眼的乌力吉摸索着走上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是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指腹在玉符边缘轻轻摩挲。
张晊,那个自称使节的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任由这个瞎老头摸索。
然而他不知道,乌力吉的指甲缝里全是微雕匠人的敏锐。
真归元玉符,是刘甸从北庭弄来的寒玉粉掺进火药里压制的,触手生凉,能压住心火。
可手里这块,温润得像个娘们儿的肚皮,那是洛阳产的暖玉,贵是贵,却不是那味儿。
“真是好东西。”乌力吉笑得满脸褶子,反手却把玉符递还回去,不动声色地对昭星做了个“虚”的手势。
昭星心里有了底,笑得更灿烂了:“上使,王帐正在修缮,请先去印房录个籍,随后咱们去南坡驿馆歇息。”
张晊没多想,大步跨向印房。
可就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昭星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
门槛下铺了一层薄薄的净磁沙,那是从磁石矿里筛出来的精华。
张晊的靴底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秒。
就这一秒,原本平整的沙面上,突兀地显出了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靴子里藏了精钢刃具,与磁沙感应出的铁锈色。
“上使,请。”昭星像个合格的向导,亲自把这队人领进了南坡驿馆。
入夜,驿馆周围安静得诡异。
张晊坐在屋里,总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不知道,这驿馆地基下埋了一圈铜盆,此时正有几百个孩童绕着馆舍,以一种奇怪的节奏轻摇铃铛。
那种共鸣频率,专门针对“慎思堂”特制的铁匣。
张晊怀里那个藏着绝密信件的铁匣开始微微颤动,频率越来越高,最后竟发出了如蚊蝇般的尖叫。
“妈的,这地方邪门!”张晊心理防线终于崩了。
他从袖中摸出铁匣,哆哆嗦嗦地取出一封信,火折子一吹,就想毁尸灭迹。
“呼——”
窗户突然被狂风吹开。
张晊惊恐地抬头,只见窗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黑压压的孩子。
三千童子,人手一盏红灯,在那阴冷的夜色里,灯影交错,竟在雪地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归”字。
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让他仿佛看到了刘甸那双审判一切的眼睛。
他手一抖,火折子掉在了信纸上。
火苗瞬间舔舐而上,原本空白的纸背,竟在高温下显现出一行狰狞的朱批:
“若事泄,嫁祸星子通匈奴,格杀勿论。”
“这字……写得真烂,一看就是赵常侍那个死太监的亲笔。”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房梁上悠悠飘落。
张晊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见一个白眉毛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坐在桌旁,手中的剑尖精准地挑起那张烧焦了一角的信纸。
徐良吹了吹剑尖上的灰,眼神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咱们陛下说,远来是客。”徐良站起身,手里的金丝软索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张晊的脖子绕了一圈,“客人们,咱们学堂门口那口钟,最近正好缺个‘钟槌’,哥几个委屈一下?”
张晊看着那双白眉毛,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