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黑暗密不透风。
窗外城市的霓虹一点都透不进来,这屋子把所有对外的口子都封死了。
哒哒的拖鞋声停在了贺喜脚边。
两只棉拖鞋立在地上,鞋口朝上,简直就是两张咬合的嘴。
“别想着拖延。”
“快回答我的问题。”
“打算把什么东西交出来?”
沙发坐垫不断蠕动,皮革摩擦声刺耳:
“押金必须交,不交,屋子会慢慢从你们身上,挑它喜欢的东西。”
“哈哈哈,你是想要自觉上交,还是等我们动手?等我们动手的时候,那可就没有你们选择的余地了。”
贺喜攥紧魔戒,他反复默念唤出挖地鼠的口诀,戒指依旧死寂,土黄色的微光一丝都不肯冒出来。
结界锁死了所有外来的妖物,挖地鼠被隔绝在戒指深处,根本没法回应他。
我捏出仅剩的几只幽火纸人,火光微弱,在这片黑暗里摇摇晃晃,照出来的影子扭曲变形。
纸人刚往前飘出半尺,头顶的吊扇猛地加速,扇叶卷起一股阴冷的风,直接把幽火吹得快要熄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白费力气。”
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影子在墙面来回切割:
“在这里,你的精气,你的术法,都要分给屋子一部分才能运转。你每多用一次纸人,就是主动给我们上供。”
“我们不是鬼,也不是怪,我们是妖!妖凌驾于鬼和怪之上,你们这点小把戏最多也只能降鬼除怪,对付我们还太嫩了点。”
它说的没错。
看来我们这次是危险。
鬼和怪都比较弱,只是一缕气息。
可妖的话不一样,妖很强大,妖是已经化形的,有实体,有血肉。
此时此刻。
地砖下翻起的木肋骨还在起伏。
那些收藏起来的战利品,开始躁动起来。
眼球转动,指甲扣动,无数道视线,无声地钉在我和贺喜身上。
衣柜的黑缝又撑开几分,里面漂浮的东西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偏好记忆。”
衣柜大声的说:“甜的、苦的、执念深重的最好。之前有个男人,交出了对他女儿全部的记忆,走出这栋楼之后,在路上撞见女儿被车撞倒,他站在旁边,一点情绪都没有,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块石头。”
冰箱嗡嗡震颤,里面传出细碎的啃噬声,边啃边说:
“我喜欢恐惧。恐惧最有嚼劲,鲜活温热。人一旦没有恐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上一个给我恐惧的租客,下楼之后,拿着水果刀捅了楼下便利店的店员,全程没有一点手抖。”
书桌吐出一张泛黄的碎纸条,飘落在地上。
“我收良心。良心味道淡,但是耐放。没有良心的人,谎言会说得无比自然,背叛的时候,心里安安稳稳。”
马桶在卫生间里贱笑,水声潺潺。
“我收羞耻。羞耻丢在这里,裸露、卑劣、肮脏,全都无所谓。人会变成一层空壳,只剩下欲望。”
它们不是要杀死我们。
它们在挑选,在诱惑,在展示那些交出“东西”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贺喜喉头滚动,低声对我说:“我们不能交。不管是记忆还是良心,交出去,就算活着出去,也已经不是我们自己了。”
“不交的话,屋子会自己动手。”
我盯着四周不断蠕动的家具,纸人的火光在微微发抖:“它会慢慢剥离,不用我们同意。”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最先发难的是地板。
数块木地板猛地弹起,边缘锋利如骨,朝着贺喜的小腿缠过去,木缝里渗出的黑汁沾到他裤脚,布料瞬间腐蚀出小洞,一股钻心的冷意顺着皮肤往里钻。
贺喜痛得闷哼一声,往后猛跳,躲开缠绕,裤脚已经被蚀黑一片。
沙发趁这个空隙,整个坐垫拉长、铺开,像一张巨大软黏的皮囊,从后方兜向我。
它没有坚硬的棱角,可是被裹进去的人,会一点点被它抽走内里的东西,骨头皮肉留着,内里的魂魄一点点拆解开,变成屋子新的藏品。
我挥动纸人,幽火狠狠烙在沙发表皮。
沙发发出一声痛苦又兴奋的嘶吼,表皮被灼烧出焦黑的印记,可焦痕之下,更多黑汁涌出来,伤口飞快愈合。
“好烫……真舒服。”
沙发喘息说:“你的精气味道很好,再多给我一点。”
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自行敞开,镜子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里,慢慢浮现出我和贺喜另外一副模样。
那是交出东西之后的我们。
我的双眼空洞,没有任何喜怒哀乐;
贺喜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毫无来由的漠然,手里的魔戒被他随手丢掉,好像那枚曾经救过我们无数次的伙伴,一文不值。
“看看。”
镜子里的虚影轻声引诱:“这样多轻松。不用害怕妖物,不用背负愧疚,不用被往事折磨。很多人都选这条路。”
窗帘厚重的布料如同活蛇,顺着墙面滑落,缠住我们两侧的胳膊,力道越来越紧,勒得皮肉发疼。
衣柜里的无数眼球,同时转向我们,安静地注视这场狩猎。
书桌倾斜,桌面朝着我们扣压下来,裂缝里的嘴张开:
“给你们最后一个选择。主动交,过程轻一点。”
“还是,我们亲手拆。”
“等到我们动手的时候,会叫你们生不如死!”
“叫你们痛得屎尿不禁!”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之中。
所有家具的声响汇在一起,妖气像烟雾一样,但却有重量,压的人很难喘息。
我把快要熄灭的纸人护在身前,转头看向贺喜。
我们没有退路。
这间城市里的妖怪之屋,不会因为求饶而心软。
它没有善恶,没有底线,只是一个永远饥饿、永远在收集人类魂魄碎片的怪物。
贺喜抬手,死死按住被黑汁腐蚀的小腿,眼底没有退缩,只有冰冷的狠意:
“它想要我们的东西。那我们……能不能反过来,吞掉这间屋子?”
贺喜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间屋子所有躁动的声响骤然凝固。
沙发蠕动的皮囊僵在半空,吊扇缓慢的转动停住,衣柜里那些漂浮的眼球齐刷刷转向他,死寂里,只剩下冰箱低沉、断续的嗡鸣,像是怪物听见了一句荒唐至极的挑衅。
“吞掉我们?”书桌裂开的嘴缓缓淌出浓稠发黑的黏液,滴落在地板上,滋滋腐蚀出细小坑洞,“从来没有人敢说这种话。进到这里的人,都是待分拣的货物。”
窗帘收紧的力道骤然暴涨,粗厚的布帛勒进皮肉,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往心脏钻。
地板的木肋再度抬起,交错封锁我们脚下所有躲闪的空间,黑汁在木板缝隙里汩汩涌动,像流动的淤血。
我怀里的纸人幽火忽明忽暗,精气持续被屋子掠夺,每一次燃烧都在透支自己。
我快速扫视整个房间,说道:“这间屋子本身就是结界,家具不是单独的妖,它们是屋子的器官。毁掉单独一件,根本没用。核心藏在屋子最深的地方。”
“核心在哪?”
贺喜挣扎着扭动胳膊,布料已经勒出青紫的印子。
“所有租客上交的东西,全部汇在一处,那就是它的胃。”
衣柜幽幽开口,语气贱兮兮的:“就在主卧墙体里面。你想闯进去?很好,正好可以成为它新的主食。”
话音未落,沙发猛地扑压过来,巨大软黏的表皮直接裹向我的上半身。
它不撕碎肉体,只是贴着皮肤吸附,一股拉扯的力量直接钻进魂魄,想要拽走我的记忆碎片。
剧痛顺着神魂炸开,无数零碎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
深山的气球怪人、被同化的小镇居民、之前厮杀过的虚影、老中医泛黄的古书……它们正在被沙发往外撕扯。
“别让它抽走记忆!”
我咬紧牙关,驱使纸人不顾一切扎进沙发黏腻的皮肉里,幽火疯狂灼烧:
“贺喜,牵制其余家具,我去找主卧那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