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的身体被水流推着向下游漂去,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水流变得急了一些,他漂过拐弯处时撞上了一截横在河面上的枯木。
他的身体被枯木挡住,卡在了那截枯木和岸边几块突出的岩石之间。
水流从他身侧流过,无法再将他推向下游。
他就那样卡在那里,半截身子浸在水中,半截身子搁在枯木上,水流从他身边流过。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穿过芦苇和灌木的缝隙,在他周围持续地响着。
月光在水面上移动,又沉入云层后方,然后在即将天亮时才重新浮上来,照亮那片被泡了一夜的水域。
他始终没有动,也没有醒。
——
一夜过去,天亮时,晨光从东方的天际线漫上来,照亮了河道两岸的植被和水面上残留的雾气。
河道拐弯处的那截枯木依旧横在水面上,下方卡着一道身影。
他的衣袍已经被水泡透,沾满了泥沙和碎叶,伤口边缘泛着发白,像是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
晨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的侧脸和干裂的嘴唇,照亮了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
他还没有醒,但呼吸还在。
河水在他身侧持续地流淌着,穿过那些光滑的卵石和枯枝,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
他就那样卡在那里,像是已经与那截枯木和河道融为一体。
阳光从他的肩头缓慢地爬过,照亮他身侧那片被水流反复冲刷过的泥沙,又沿着他的后背向更远处延伸流过。
阳光继续爬升,河道上的雾气正在缓慢散开。
那截枯木依旧横在水面上,下方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动过。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脚步声。
有人沿着河岸走来,步伐不快不慢,踩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拐弯处停住了。
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中年樵夫站在河岸边,肩上扛着一捆干柴,腰间别着一把柴刀。
他在岸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截枯木和卡在枯木下方那道身影上,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干柴放在岸边,走进河里。
河水漫到他的膝盖,他走到李天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伸手按了按他的脖颈,确认还有脉搏。
片刻后他收回手,没有多说什么,将李天从枯木和岩石之间挪开,半扶半拖地带上了岸。
樵夫将李天放在河岸边的草地上,俯身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然后站起身将他放在自己的背上。
樵夫将李天背在身上,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
李天在他背上没有动,手臂垂在两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衣袍上的水顺着衣摆滴落,在身后留下一道断续的湿痕,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光。
走出约莫两里路,前方出现了一座低矮的屋舍。
屋舍不大,背靠着一片缓坡,门前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院墙是用碎石垒成的,不高,墙头长着几丛野草,正被晨风吹得微微倾斜。
一个中年妇人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樵夫背上的身影停了一下:
“这是谁?”
樵夫没有停下脚步:“河里捞的,还有气。”
妇人没有多问,转身推开屋门,将床榻上的杂物清开。
樵夫走进屋,将李天轻轻放在床榻上。
妇人端来一盆清水和一块干净的布,放在榻边,又看了看李天的脸色,转身去灶台那边烧水。
樵夫在榻边站了片刻,弯腰用湿布擦去他脸上的泥沙和血迹,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又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确认那些伤口虽然被水泡得发白但还没有化脓,便没有再动。
妇人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先把水喂进去,看他能不能咽。”
樵夫点了点头,扶起李天的头,将碗沿抵在他唇边,慢慢倒入一些温水。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了一些,但大部分咽了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妇人看到后微微松了口气,将碗放回桌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走向灶台。
樵夫将李天放回榻上,拉过一条薄被盖在他身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接过妇人递过来的一碗水,慢慢喝了一口。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灶台上的水还在咕嘟作响。
“他伤得不轻。”妇人开口,声音不高,“那些伤口被水泡了一夜,得换药。你采的药草还够不够?”
樵夫放下碗:“够,我去拿。”
他转身走出屋门,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捆干枯的药草。
他将药草放在灶台边,挑出几株放到石臼里捣碎,暗绿色的汁液渗出,散发出一股清苦的气味。
妇人接过捣好的药草,走到榻边,揭开薄被,将药草敷在那些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缠好,动作熟练。
日头从窗户移到了屋顶,屋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明亮。
李天依旧没有醒,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些许。
妇人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咽得更顺畅了,水没有再从嘴角流出来。
妇人将碗放回桌上,看了一眼窗外:“快正午了。”
樵夫没有接话,他坐在门槛上,正在整理那把柴刀。
妇人转身去了灶台边,开始准备午饭。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从灶台边缘缓慢地散开。
灶台上的水汽正在缓慢地升腾,将屋内弥漫着一层湿润的热意。
妇人将几块干饼放进蒸笼,又切了几片咸菜放进一个碗里。
樵夫坐在门槛上,将柴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又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然后放下刀,看了一眼榻上那道依旧没有醒来的人影。
“他身上的伤不像是普通的擦伤。”
樵夫开口,“有几道像是刀伤,还有灼烧的痕迹。”
妇人没有回头:“你从哪条河捞的?”“下游拐弯处,卡在枯木上。”
樵夫沉默了片刻,“上游十里外没有村庄,他是从更远的地方漂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