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庄子回来第二日,庄峙便去了正院。
庄谌正在书房里看书,见儿子进来,便放下书,笑道:“怎么,从庄子回来了?这几日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庄峙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瞬,忽然撩起袍角,跪了下去。
庄谌一愣:“这是做什么?”
庄峙抬起头,目光坚定:“父亲,儿子想求您一件事。”
庄谌看着他,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也不急着让他起来,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什么事,说吧。”
庄峙道:“儿子想娶云初姑娘为妻。求父亲成全,请媒人去宋家提亲。”
庄谌听了,放下茶盏,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庄峙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带着几分忐忑。
庄谌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摆摆手,“跪着做什么?我又没说不答应。”
庄峙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站起身来:“父亲答应了?”
庄谌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若是不答应,你是不是打算跪到天黑?”
庄峙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说话。
庄谌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庄峙依言坐下,目光却一直看着父亲。
庄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这孩子从小就沉稳寡言,难得露出这样急切的样子。
“云初那姑娘,”庄谌慢悠悠地开口,“我还派人查过她。”
庄峙脸色微变:“父亲……”
庄谌摆摆手:“别急。不是查她的短处,是看看她的底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的婚事,我总不能两眼一抹黑。”
庄峙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庄谌继续道:“查来的结果,倒让我有些意外。她来京城这几年,自己开了间铺子,生意做得不错。宋家上下,没有不说她好的。便是那回元宵节救人的事,我也听说了。”
他看向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一个孤女,能在京城站稳脚跟,还能攒下这样一份家业,不容易。”
庄峙听着,眼底便漾开笑意。
庄谌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调侃道:“行了行了,别笑了,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庄峙连忙收敛笑意,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庄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说起来,那姑娘逢年过节,倒是没忘了给我送礼。”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过年的年礼,一样不少。虽说是托你的名头送的,可这心思,倒也难得。”
庄峙听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原来她早就想到了。
庄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回去准备准备,过几日我便带你去宋家提亲。”
庄峙眼睛一亮,起身行礼:“多谢父亲!”
庄谌摆摆手,看着儿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小子,平日里沉稳得像个小老头,一沾上那姑娘的事,就绷不住了。
几日后,庄谌带着庄峙和媒人,去了宋家。
宋家这边,江氏早就得了信,一早便收拾妥当,在正厅等着。
云初的婚事,她心里早就有数。庄峙那孩子,她见过几回,是个好的。庄家人口简单,庄谌又是个通情达理的,云初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动作这么快。
江氏坐在上首,看着庄谌带着庄峙进来,脸上便带了笑。
两方见了礼,分宾主落座。
媒人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切入正题——替庄家嫡长子庄峙,求娶宋家表姑娘路云初。
江氏听了,笑着点点头:“庄公子的品貌,我是知道的。云初那孩子,我也当亲女儿疼。这门亲事,我应了。”
庄谌闻言,也露出笑意:“多谢宋四太太成全。”
接下来便是议定婚期。
两方商议了一番,将婚期定在来年二月初二。
那时候云初正好十八,年纪也不算大,正是出嫁的好时候。
婚事定下后,庄峙跟着父亲告辞出来。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清和院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
他想起那年元宵节,她从屋顶上飞下来的模样。
想起那年庄子上,她接过栗子糕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想起那日雪中,她回握住他的手,说“好”时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
消息传到清和院时,云初正坐在屋里看书。
青杏一溜烟跑进来,脸上笑开了花:“姑娘姑娘!太太派人来说,您的婚事定下了!来年二月初二!”
云初抬起头,看着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知道了。”
青杏眨眨眼:“姑娘,您怎么一点也不激动?”
云初低下头,继续翻书。
有什么可激动的?
她早就知道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这年冬天又下了几场雪,云初没再去庄子。庄峙偶尔来宋府,借着给江氏请安的名头,见上她一面。
两人说的话不多,只是坐着喝盏茶,对视几眼,便各自心里妥帖。
转眼便到了来年二月初二。
天还没亮,清和院里便忙活起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捧衣的捧衣。江氏亲自盯着,一叠声地叮嘱这个、吩咐那个。
云初坐在妆台前,青杏正在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依旧清淡,目光依旧平静,嘴角却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青杏一边梳头,一边念叨:“姑娘,今儿是您的好日子。往后嫁去庄家,要好好过日子,别老是一个人闷着……”
云初听着,没有打断。
梳好头,换上嫁衣。
大红的嫁衣,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层层叠叠,繁复华丽。青杏帮她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眼眶忽然红了。
“姑娘真好看。”
云初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
“哭什么?”
青杏吸了吸鼻子,笑道:“奴婢是高兴的。”
外头传来鞭炮声,震天响地。
“吉时到了!新娘子该出门了!”
云初站起身,由人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院子里,宋家众人都来了。
江氏站在最前头,眼眶微红,拉着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好孩子,去吧。”
宋蓉挺着大肚子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泪。她嫁进季家一年多,已经怀了身孕,今儿特意赶回来的。
“云初,要好好的。”
云初点点头。
云初收回目光,由人扶着,上了花轿。
花轿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鞭炮声、锣鼓声、欢笑声混成一片。
花轿在庄府门口停下。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熟悉的手伸进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初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里走。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
洞房里,红烛高照,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光。
云初坐在床边,盖头遮住了视线。她能听见外头隐约传来的说笑声,能听见偶尔响起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一只熟悉的手伸过来,轻轻掀起盖头。
云初抬起头,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庄峙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大红吉服,衬得面如冠玉。他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又亮得像冬夜的星辰。
“云初。”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
云初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庄峙。”
庄峙听她这样叫,眼底便漾开笑意。他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他便握得更紧些,用自己的掌心给她暖着。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红烛静静燃烧,烛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
庄峙握着她的手,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云初,往后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受委屈,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
云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又带着几分紧张的模样,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淡,却是真真切切的笑意。
“好。”
庄峙听她这样说,眼底的紧张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云初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慢慢闭上眼睛。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温暖。
窗外,夜风吹过,隐约传来更鼓声。
洞房花烛夜,良辰美景时。
从此以后,便是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