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暗暗道:不会砸死了吧?!!!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男子的鼻息。
微弱的温热气流拂过她的指腹。
没死。
云初长吁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又看了看他的太阳穴——血流得不算多,伤口应该不深,铜灯的底座砸在了骨头最硬的地方,没有造成致命伤。
但他流了不少血,如果不处理,可能会一直流下去。
云初犹豫了一瞬,她可以不管他,直接走。
这个人冒犯她在前,她砸他是自保,转身离开也说得过去。
但她看了看他那张还在往外渗血的侧脸,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她伸手解开他腰间的束带,把外袍的衣襟扯开——里面是一件玄色的中衣,质地是上好的绸缎,料子凉滑,触手如水。
她把他中衣褪下,撕成几条宽布条,把布条叠了几层,按在他太阳穴的伤口上,然后绕着他的头缠了两圈,在耳后打了个结。
她打结的手法十分利落熟稔。
包得精致,很快止住了血。
包完之后,她又费力地把他的身体从供台边挪到墙根下靠好。
他个子极高,肩宽体沉,她费了不小的力气,出了一身薄汗,才让他背靠着墙壁、头颅微微歪向一侧地坐好。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散乱的衣襟和头发,离开了破庙。
路上的行人不多了,偶尔有几个担着空担子归家的菜农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回到楚氏点心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铺子前门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楚文全和楚代安正站在铺子门口。
楚父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楚代安急得在门槛边来回踱步,靴底把门槛前的泥土都磨平了一层。
见到云初走过来,两人同时愣住了。
楚代安几步冲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大妹妹!你上哪去了?!我和爹找了你许久!”
“菜市那边寻了,巷子里也寻了——你这是怎么了?浑身脏兮兮的,衣领怎么破了?头发也乱成这个样子!“
云初已经想好了说辞。
她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不住,让爹和二哥担心了。”
“我去取果子的路上遇上几个泼皮无赖,想把我的篮子抢走。我跑得快,七拐八拐躲进了一条巷子里,等他们走了才敢出来。”
她避开了全部细节,只说了最表层的东西。
至于衣领撕破、头发散乱——她说自己翻墙时被树枝挂的,也算说得过去。
楚文全沉着脸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他的目光在她衣领那道撕裂的痕迹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她手上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伤,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那些混账东西,下次让我遇上——”
“爹,没事了。”云初走过去,轻轻挽住父亲的胳膊,“以后取果子的事情,交给哥哥和爹负责。”
“我饿了,家里还有饭吗?”
“有有有。”楚代安连忙朝铺子里面喊了一声,“周莹!大妹回来了!给她盛碗热粥!“
云初在灶房吃了一大碗热粥,又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脏衣服都处理了。
等她在自己那间小屋里躺下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云初在今日发生的事情。
那几个泼皮无赖应该是受人指使的,抢果子不会用浸了迷药的布,也不会特意准备一辆板车把她运出城去。
背后的人要的不是她的钱财,是她的名声,是她的清白,是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没脸见人”。
她没有头绪是谁,但那些人能准确地知道她出门的时辰和路线,显然是观察了多日,也许还会再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至于那个被她砸晕的男人。
他身手极好,一打五面不改色,出手快准狠,一定是军中的高手。
他中了春毒——什么毒能让他那么高的修为都扛不住?
她想起了他腰间束带上的一个纹饰,那时她解他的衣带时匆匆瞥了一眼,是一个很小的、银线绣成的纹样,像是一只展翅的鹰隼。
她皱了皱眉,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算了,不想了。
她欠他的命是真的,他冒犯她也是真的,两相抵消吧。
她给他包扎了伤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闭上眼睛,在一片夜色中沉沉睡去。
而此时的景王府,灯火通明。
沈钧言被他的属下们发现时,正背靠破庙的墙壁坐着,头上缠着一条染血的玄色中衣布条,呼吸虽然虚弱但还算平稳。
为首的那个属下一眼就认出了那条布条,是从自家王爷身上撕下来的中衣。
再看他太阳穴上的那道淤伤——是被钝器砸的,伤口周围的皮肉青紫发黑,布条上洇开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
属下心中千回百转:王爷这是被人砸晕的?谁砸的?但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一行人迅速将沈钧言抬上马车,快马加鞭赶回景王府。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胡大夫连夜被请来,他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专为景王调理旧伤。
他诊了脉,眉头皱得极深。
春毒本就霸道,王爷又带着毒性与人鏖战了一场,气血翻涌之下毒性几乎侵入心脉。
若非及时昏迷使身体进入被动恢复状态,这一夜下来怕是经脉都要受损。
胡大夫施了针,又灌了一碗清毒汤药,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黎明前的第一缕天光照进卧房时,沈钧言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卧房熟悉的承尘,第二眼看到的是属下面色凝重中,带着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条玄色布条已经被换成了干净的纱布,裹了一圈又一圈。
沈钧言放下手,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浅蓝色的衣襟散乱,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淬了水的星子。
还有那只手,砸他的时候,干脆利落,手也很稳。
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扯到了太阳穴的伤口,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便消散在了面无表情的沉默中。
“加派人手,”他沉声开口,目光落在窗外已经泛白的天空上,“查今日城南那片——一个穿浅蓝衣裳的姑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查完之后……不要惊动她。”
属下躬身领命而去,脚步声远去后,卧房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