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杨炯同澹台灵官在草甸上不知折腾了多久,直至东方既白,晨露沾衣,这才罢休。
杨炯挣扎着从草甸中爬出,只觉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动一下都酸麻难忍。两条腿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腰间更是酸胀得紧,好似被千斤石磨碾过一宿。
可奇的是,丹田之中却暖烘烘的,一股温热气流盘旋不定,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力蕴藏其中。
这感觉矛盾得紧,内里充盈如江河奔涌,外在却疲软似烂泥扶墙。
杨炯扶着身旁树干勉强站起,心中苦笑:这莫非就是前世小说里写的“双修传功”?可人家传功都是神清气爽、功力大进,怎地到我这儿就成了这般模样?
回头望去,澹台灵官正盘膝坐在原地,双眸微阖,气息悠长,竟是在运功调息。
晨光透过林隙洒在她身上,黑衣沾着露水,泛着淡淡莹光。她面色红润如三月桃花,眉宇间那抹惯常的疏离淡漠竟淡去不少,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杨炯看得呆了呆,随即摇摇头,暗忖道:这女子倒好,折腾一宿跟没事人似的,我却差点散了架。
当下心里不服,忽地想起那些武侠小说中主角得传功力后,总要试演一番的场景。
他四下一扫,见身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粗糙,生着墨绿苔藓。
杨炯心念一动:我且试试这丹田里的暖流究竟是何物。当下深吸口气,暗中调动那股温热气流,只觉得它顺从心意,缓缓流向右臂。
“成了!”杨炯心中一喜,运足气力,挥拳便朝青石砸去。
这一拳带着破风之声,气势倒是十足。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石面上。
杨炯满心期待石头应声而裂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青石纹丝不动,反倒是他拳面上传来钻心刺痛,疼得他“嗷”一声惨叫,抱着右手跳脚大叫:“痛!痛!痛!”
这叫声惊醒了澹台灵官。
她睁开眼眸,见杨炯正龇牙咧嘴对着块石头发狠,不禁疑惑问道:“你做什么?”
“呃……”杨炯老脸一红,强撑着面子道,“这石头碍事!挡着下山的路了!”
澹台灵官闻言,歪头看了看那块青石,又看了看杨炯红肿的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黑衣上的草屑,缓步走到青石前。
但见她也不作势,只随意抬起右手,掌心轻飘飘按在石面上。那动作漫不经心,好似拂去灰尘一般。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青石表面竟裂开数道细纹。那裂纹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转瞬间遍布整块石头。
澹台灵官收手后退半步,又是“哗啦”一声,那半人高的青石竟碎成数十块,散落一地。
杨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澹台灵官转头看向他,眸中依旧澄澈,问道:“这样可还碍事?”
“你……”杨炯指着满地碎石,又指了指自己红肿的拳头,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真采阳补阴呀!”
澹台灵官摇摇头,认真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按照《泥丸录》上说的运气法门,今早调息时觉得经脉格外顺畅,好像同天地有了交互。”
她顿了顿,似在体察自身变化,“剑意……好像也比以前精纯了些。”
“完了完了!”杨炯跳脚大叫,一脸生无可恋,“我真成炉鼎了!你这《泥丸录》不会是邪功吧?”
“不会。”澹台灵官答得笃定,“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说是等以后回头了,便按照上面的法门修炼。”
“回头?”杨炯抓住话头,“回什么头?”
澹台灵官却不再回答,只静静看着他。
晨风吹动她额前碎发,那双眸子又复归空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人间气只是错觉。
杨炯喟然长叹,知道问不出什么,摆手道:“罢了罢了,走吧,时候不早了。”
他说着,走到澹台灵官身前。
但见她黑衣凌乱,衣带松垮,长发更是散乱披在肩头,几缕青丝沾着草屑露水,虽别有番慵懒风致,终究不成体统。
杨炯摇摇头,伸手帮她整理衣衫。指尖触到她腰间丝绦时,澹台灵官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闪,只垂眸看着他动作。
杨炯仔细将衣带系好,又转到她身后,将她满头青丝拢在手中。
那发丝柔滑如缎,带着山间晨露的湿润。
杨炯以指为梳,细细理顺,随后挽了个简单的道髻,插上乌木簪。动作间,他瞥见澹台灵官脖颈纤白,耳垂小巧如玉坠,心中莫名一动,忙收敛心神,专心手上活计。
不过盏茶功夫,便已打理妥当。
澹台灵官转过身来,但见黑衣整洁,道髻利落,额前不留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身姿挺拔如松,眸光清冷似雪,方才那片刻慵懒尽数褪去,又复归那睥睨众生、目空一切的仙子模样。
只是细看之下,眉眼间终究多了几分柔润,不似从前那般冷硬如冰。
杨炯满意地点点头,拉起她的手往山下走。
澹台灵官的手微凉,也不挣脱,任由杨炯牵着,脚步轻盈跟在身后。
走了几步,杨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郑重嘱咐:“昨晚双修的事,你可千万别跟别人说。”
“为何?”澹台灵官不解。
“这是私密事,你我知道了就行。”杨炯压低声音,“说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澹台灵官似懂非懂,却还是点点头:“哦。”
“还有,”杨炯又道,“以后……”
“以后我找你,你不能再骗我。”澹台灵官接过话头,语气认真。
杨炯瞳孔一缩,差点被山路绊倒:“还来呀!这不是一次性的吗?”
“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阶阶递进,非一蹴可至。”澹台灵官又开始念起经来,那模样认真得让杨炯头皮发麻。
杨炯苦着脸,摇头晃脑自言自语:“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古人诚不我欺,真是要人命了!”
他说得声音不大,却足够身后人听清。
澹台灵官也不答话,只任由他牵着手一步步下山。
待杨炯转头看向前路时,她却在身后悄悄吐了吐舌头,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女娇憨。
只是这神情一闪即逝,杨炯再回头时,她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二人回到南平城时,已是日上三竿。
港口处旌旗招展,战船云集,一派肃杀气象。
杨炯领着澹台灵官径直来到码头,但见江面上泊着十余艘巨舰,皆是大华最新式的风帆战列舰。
那船体长二十余丈,三桅高耸,帆索如蛛网密布。船舷两侧炮窗洞开,一门门黑黝黝的火炮探出头来,在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岸边军士列队整齐,甲胄鲜明,长枪如林。虽只千余人,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显然都是百战精兵。
杨炯也不多言,与澹台灵官登上主舰。
这船名“经远”,是舰队旗舰,比其余战船更大一圈。甲板上水手各司其职,见杨炯上船,齐齐躬身行礼。
“出发,泉州!”杨炯立于舰首,沉声下令。
陈三两在旁高声传令:“升帆,起锚!”
号角声呜咽响起,穿透江面晨雾。
各舰相继升起风帆,白色帆布在阳光下展开,如云朵蔽日。锚链哗啦啦收起,战船缓缓驶离码头,顺流而下。
正此时,李澈从舱中走出,来到杨炯身侧。
她今日穿着月白道袍,背插双剑,依旧是那副出尘模样。
只是目光落在杨炯脸上时,不禁微微一怔。
“你没事吧?”李澈疑惑问道。
“啊?”杨炯有些心虚,摸了摸脸,“没……没事呀!”
“你一晚上没睡觉?”李澈指着他的眼睛,“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杨炯干笑两声,胡诌道:“看了一晚上兵书战策,确实没睡。这不是要打泉州了么,得多做准备。”
“那你可真要注意身体。”一声轻笑自旁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小心被掏空了。”
杨炯转头看去,只见尤宝宝倚在船舷边,一袭鹅黄衣衫,外罩杏色比甲,衬得肌肤胜雪。她眉眼含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上下打量着杨炯。
尤宝宝是医家传人,眼光何等毒辣,一眼便看出杨炯这模样绝非熬夜读书所致,那脚步虚浮、腰肢微僵、面色虽红润却透着股亏虚之象,分明是荒唐了一夜才有的情状。
杨炯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强笑道:“宝宝说笑了,我……”
“我可没说笑。”尤宝宝缓步走近,伸出纤指虚点他额头,“你印堂发暗,眼窝深陷,虽说年轻力壮,可也经不住这般折腾。”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要不要我开个方子给你补补?”
这话说得隐晦,李澈听不出其中深意,杨炯却听得冷汗直冒。
他忙拉过这狡黠女子,眼神里满是恳求:“不……不必了,我挺好的,真的!”
尤宝宝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以袖掩口轻笑出声。
笑罢,见杨炯可怜巴巴望着自己,这才白了他一眼,转身看向江面,不再调侃。
李澈却盯着杨炯头顶看了半晌,点头道:“怪了,你这一身桃花气,倒是散了不少。”
她沉吟片刻,“看来师父布下的六丁六甲锁阳阵,确实有用。早课没忘了念《清心经》吧?”
“没忘没忘!一直在念!”杨炯连声应道,心中暗呼侥幸。
李澈见他答得干脆,又细观他气色,虽有些虚浮,可头顶那浓烈桃花气确实淡去许多。
她哪里知道,这桃花气并非锁阳阵之功,而是昨夜荒唐所致,当下只道师父阵法玄妙,便不再多问。
正此时,陈三两匆匆赶来,拱手道:“王爷,施蛰存带到!”
杨炯转头望去,施蛰存跟在陈三两后,躬身就要行礼。
“不必多礼。”杨炯摆手,自怀中取出一卷泉州地图,在甲板上的木案铺开,“施蛰存,我听说你对攻打泉州有些想法。来,说说看。”
施蛰存闻言一愣,随即眼中闪过精光。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当即躬身道:“末将遵命!”
他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图上泉州位置:“王爷请看,泉州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地势险要。叛军据城而守,若从陆路强攻,必伤亡惨重。”他手指移向晋江,“但泉州有一致命弱点,那就是水路。”
“说下去。”杨炯点头。
施蛰存精神一振,继续道:“晋江自西北向东南贯穿全境,泉州城紧邻江畔。叛军虽在顺济桥、浮桥等处设有关隘,可这些关隘皆是为防备小船袭扰而设。”
他抬头看向周围战船,“咱们这些巨舰,配有火炮,叛军那些木栅水寨,如何抵挡?”
他手指在图上划出一条线:“末将建议,舰队直扑泉州城南码头。以火炮轰击城墙,压制守军,同时派兵登陆,夺取码头。只要控制码头,大军便可源源不断上岸,形成围攻之势。”
杨炯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开口问道:“叛军在晋江沿岸可有布置?”
“有。”施蛰存答道,“据探子回报,他们在法石港、后渚港等处皆有水寨,每寨驻兵约五百人。但这些水寨防备的是商船渔船,战船不过十余艘,且都是旧式桨帆船,绝非我军对手。”
“若是他们沉船堵江呢?”杨炯又问。
施蛰存显然早有考虑,立刻答道:“晋江至此段江面宽阔,水深流急。若要沉船堵江,非数十艘大船不可。
叛军仓促之间,哪来这许多船只?即便真能堵住,我军火炮亦可远距离轰击,清除障碍。”
杨炯点点头,这施蛰存倒真是个将才,考虑得周全。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你的计划大体可行,但可再细化些。比如,主攻泉州城南的同时,可分一支偏师佯攻后渚港,牵制叛军兵力。另派快船沿江巡弋,防止叛军从上游放火船偷袭。”
他手指在图上几处标点:“这些地方,都要布置哨探。尤其是刺桐港,必须密切监视,如若破城,必须第一时间占据此处。那里船厂众多,若叛军狗急跳墙,毁掉船厂,咱们损失就大了。”
施蛰存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愈盛:“王爷放心!末将这就去完善计划!”
“不急。”杨炯摆手,正色道,“施蛰存,陈三两听令!”
二人齐齐躬身:“末将在!”
“命你二人按此计划,统领舰队攻打泉州。”杨炯沉声道,“目的只有一个,给泉州叛军以最大压力。若有时机,可当机立断,立刻拿下泉州城,控制刺桐港!”
“末将领命!”二人齐声应道,声震甲板。
施蛰存领命后,匆匆离去安排。
陈三两却留在原地,犹豫片刻,低声问道:“王爷,您不亲自指挥这次战役?”
杨炯摇摇头:“刺桐港那边情况不明,孟家掌控市舶司多年,挟洋自重。我得亲自去看看,保住那些造船的根基。”
他拍拍陈三两肩膀,“泉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可刺桐港那些有经验的船工、匠人,才是大华海军的未来,绝不能有失。”
陈三两点头,却仍不放心:“王爷,还是我跟您去吧。别人跟着,我实在放心不下。”
“不必。”杨炯否决道,“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要尽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施蛰存这人虽有将才,但没见识过火炮战法,我担心他急于求功,冒进失策。
你要留下来,与他相互制约。尤其是火炮运用,你多与他交流。作战计划你们商量着来,务必稳扎稳打,切不可冒进。”
他顿了顿,郑重道:“若施蛰存不堪大用,你便接管指挥权。”
陈三两闻言,重重敲了三下胸口甲胄,发出“砰砰”闷响:“王爷放心!船上除了我,还有耶律公子坐镇,绝不会让施蛰存冒进,坏了王爷大计!”
杨炯欣慰点头:“嗯!若出意外,可让耶律倍动手,他没有顾虑,值得信赖,去吧。”
陈三两躬身退下,甲板上只剩杨炯四人。
江风猎猎,吹动衣袂飘飘。
舟行三日,这一日天气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铅灰色阴云,层层叠叠压得很低。江面上风浪渐起,战船随着波涛起伏不定。空气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正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杨炯立于舰首,举目远眺。
但见晋江在此处拐了个弯,北岸山峦起伏,南面地平线上,已隐约可见泉州城的轮廓。
“快到了。”他低声自语。
天色渐暗,阴云密布,竟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入夜。
江面上漆黑一片,只偶尔有闪电划破天际,照亮滚滚波涛。
“王爷,前面就是法石港了。”陈三两来报,“是否按计划行事?”
杨炯点头:“按计划,主力舰队继续前进,逼近泉州。放快船下来,我们在此上岸。”
“是!”
不多时,主舰后方悄然放下一艘快船。那船不过丈余长,却轻快灵便。
黑暗中,四条人影依次下到船中,水手摇动船桨,快船如箭离弦,悄无声息向岸边驶去。
船至浅滩,四人跃水上岸。
正此时,一道闪电当空劈下,银光乍现,照清楚四人面貌,正是杨炯、李澈、澹台灵官和尤宝宝。
杨炯将尤宝宝抱上岸边礁石,抬头望天。豆大雨点已开始零星落下,打在脸上冰凉。
“暴雨马上就来,进法石港怕是来不及了。”杨炯当机立断,“先找地方避雨,我记得这附近有座真武殿。”
说罢,他展开手中地图,就着闪电光亮辨认方向,随即领着三人钻入岸边山林。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中前行,全仗杨炯手中一支松明火把照明。
李澈与澹台灵官身负武功,走起来尚算轻松。尤宝宝却是医家出身,虽也练过些强身健体的功夫,终究不比那三人,不多时便气喘吁吁。
“咱们来这法石港做什么?”李澈一边拨开拦路藤蔓,一边问道,“不是要去泉州么?”
杨炯在前带路,头也不回答道:“法石港距泉州不过十里,是泉州水陆转运的枢纽。从这里走陆路,可直通泉州城南,能避开顺济桥等关隘。”
他顿了顿,回身拉起尤宝宝,助她越过一截横倒的枯木,“咱们的真正目的是去刺桐港。”
“刺桐港?”尤宝宝喘息着问。
“对。”杨炯点头,“刺桐港乃大华第二造船重地,孟家掌控市舶司多年,在那里根基深厚。
我要亲眼去看看,刺桐港的都监、指挥使是否叛变,港中情况究竟如何。这些情报,关系到日后海军建造,必须搞清楚。”
他看向三人,正色道:“刺桐港那些有经验的船工、匠人是大华的根基。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众人闻言,皆明其中利害,当下不再多言,紧跟着杨炯在林中穿行。
雨越下越大,开始还是零星雨点,转眼便成倾盆之势。豆大雨滴砸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山路泥泞湿滑,行走愈发艰难。
就在尤宝宝几乎力竭时,前方杨炯忽道:“到了!”
三人抬头望去,但见半山腰处,一座庙宇隐在林木之间。
那庙不算大,青瓦灰墙,看去有些年头了。
庙门虚掩,檐下挂着盏破旧灯笼,在风雨中摇晃不定。
杨炯快走几步,来到庙门前。
火把光亮下,可见门上匾额写着“真武殿”三个大字,漆色斑驳,却苍劲有力。
他举着火把细看门柱楹联,只见左柱上书:“偶有轻风细雨”,右柱下联:“总归晴天朗照”。
字迹清秀,却入木三分。
“这楹联倒有意思。”杨炯笑道,“只是挂在真武殿,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倒像是书生即兴题写的。”
正说话间,天空炸响一声惊雷,震得山野俱颤。
随即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尤宝宝眼尖,瞥见廊下堆着干柴,忙叫道:“都别愣着了!赶快生火取暖,这般淋下去要生病的!”
杨炯回过神来,忙与尤宝宝一起将干柴抱进庙中。
李澈取出火折子,不多时便点燃柴堆,橘黄火光跳跃起来,照亮庙内景象。
这庙不大,正中供奉着真武大帝神像。
那像高约七尺,披发跣足,脚踏龟蛇,右手持剑,左手掐诀,虽金漆斑驳,却依旧威仪凛然,双目似有神光,俯瞰众生。
神像前香案上摆着个铜香炉,炉中积着厚厚香灰,看来香火未断。
李澈走到神像前,自怀中取出三支降神香,就着火焰点燃。
她双手捧香,躬身三拜,口中诵道:“上清第十五代弟子李澈,借庙避雨,祈求真武大帝庇佑,一路平安,诸事顺遂。”
诵罢,将香插入炉中。
说也奇怪,那香烟袅袅升起,竟不散不乱,笔直如柱,直冲屋顶。在火光映照下,烟色翻紫,隐有祥瑞之象。
李澈微微一笑,转身欲走,却瞥见澹台灵官立在原地,愣愣望着真武神像,神色恍惚茫然,似陷入某种沉思。
“你不行礼么?”李澈走到她身侧,轻声问道。
澹台灵官回过神来,幽幽道:“我师父曾说,‘但使半分真心在,何愁太上法不灵’。”
李澈闻言,翻了个白眼:“谬论!那你可有真心?”
澹台灵官不答,反而转头看她:“你见了真武,可有半点真心?可见大道?”
李澈一怔,下意识看向真武神像。
火光中,那神像面容威严,目光却似蕴着慈悲。
她沉吟片刻,脱口道:“天上人间,两般世界;俗世照影,一片冰心。”
这话说得玄妙,澹台灵官听了,沉默不语。
李澈反问:“你呢?可见真我?”
澹台灵官眼神迷茫,望向庙外暴雨如注。又一道惊雷炸响,电光透过窗隙,照亮她半边脸庞。
那一瞬间,她眼中迷茫尽褪,复归那睥睨苍生的冷绝。
只听她悠悠开口,声如冰玉相击:“坎离颠倒分南北,水火交并作丹枢。若要成仙需忘我,我心不死道不生。”
这话一出,庙中静了片刻。
杨炯在一旁添柴加火,听得二人论道,心中感慨万千。
李澈不愧是祖师爷的心头好,真性湛然,几近于道。她不需要学太多,也不需要想太多,只凭本心直觉,便走在大道之上。
就如她方才那两句“天上人间,两般世界;俗世照影,一片冰心”,分明已窥见修行真谛。
而澹台灵官却截然不同。
她像是个在求仙路上的孤独攀登者,不断试错,不断纠正,不断后退,又不断思考。
她方才那几句诗,前半段“坎离颠倒分南北,水火交并作丹枢”,分明是在说双修内丹之法;后半段“若要成仙需忘我,我心不死道不生”,却又回到绝情道的路数。
这般矛盾,这般挣扎,让人听得感慨万千。
世间常说“放下”,佛道两家更是将此奉为圭臬。
可事到临头,真正能放下的又有几人?
澹台灵官这番话不伦不类,甚至有些邪修的意思,可对她这种无人引导、祖师爷又不疼不爱的人来说,能有此感悟,已是天姿卓绝了。
或许世事就是如此不公。
李澈走的是沛然大道,光明坦途;澹台灵官却只能在羊肠小径上艰难前行,荆棘满途。
杨炯不懂什么修仙,也对长生不死不感兴趣,他只希望,这两个女子最终能走到同一个地方,见到同样的风景。
思及此处,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李澈和澹台灵官却同时神色一凛,齐齐转头看向庙门方向。
二人异口同声,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
话音未落,庙外风雨声中,果然传来细微脚步声,正由远及近,朝真武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