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长安城连月晴暖,碧空如洗,竟无一片雪花飘落。
街头巷尾,但见负暄闲坐的老者,或揣手望天,或低头絮语,皆道:“冬行秋令,霜雪不时,来年荒歉,此非吉兆也!”
老话虽是这般说,可日子终归要过,况长安乃大华第一繁华所在,又值岁末,那热闹气象,倒比往年更添了几分。
但见彩帛铺里,绫罗绸缎堆叠如山,红绿相间,映得人眼花缭乱。
那掌柜的站在凳上,手持竹竿,挑着一匹大红妆花缎子,高声唱道:“走过路过莫错过,苏杭织造的上等货,年节做衣裳,万事皆顺意!”
话音未落,早有几个婆子挤上前来,你扯我拽,争着要买。
脂粉铺前,更是一番光景。
各样的香粉头油,花钿胭脂,摆了满满一案子。
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挤在一处,这个要买“桃花粉”,那个要寻“集香丸”,叽叽喳喳,笑语喧哗。
最热闹的,还数那卖年画的摊子。
灶王爷、门神爷、年年有余、五谷丰登,一张张花花绿绿,挂了半条街。
一个孩童扯着娘亲的衣角,指着那幅“鲤鱼跃龙门”,嚷着要买。那妇人笑骂一句,终究是掏钱买下,又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塞在孩童手里,那孩子顿时破涕为笑,脸上泪痕未干,嘴边已沾满了亮晶晶的糖渣。
茶楼酒肆之中,更是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喝彩;唱曲的歌女轻拨琵琶,婉转悠扬。跑堂的小二端着热腾腾的羊肉胡饼,穿梭于桌椅之间,高声喊着:“借光借光,当心烫着。”
那胡饼的香气,混着酒香、茶香,飘出老远。
长安人喧马嘶,车水马龙,真个是“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好一派太平繁华景象!
然则,一墙之隔的皇城,却是另一番天地。
宫墙巍峨,朱门深闭,将那满城的喧嚣热闹,都隔绝在外。重重殿宇,在晴日下依旧显得森然沉寂,连那琉璃瓦上,也似蒙着一层寒光。
自那日女帝于朝堂上演了一出“横剑于颈”,逼得石介自请罢相,这宫里头的气象,便一日冷似一日了。
先是石相去职,王钦若取而代之,坐了右相之位;接着是那刘承珪,竟顶了熊定中的缺,成了展旗卫大将军;又有林特升了枢密副使,陈彭年进了御史大夫。
女帝一党,一夜间便握了重权,隐隐有与梁王党分庭抗礼之势。
满朝文武,这才如梦初醒:原来皇帝急了,也是可以撒泼打滚的!
他们平日只以君臣之礼相待,竟忘了这位御座之上的,不仅是天子,更是个年轻的女人。
这一招“以死相胁”,虽只能用一次,却也实实在在地断了石介的政治生涯。
史笔如铁,一个将皇帝逼得以死相胁的丞相,纵有千般道理,也洗不清这“欺君”的恶名。
正当朝臣们以为,日后无非是帝党与梁王党斗个你死我活,自己也好站队观望时,女帝却忽然罢了朝会,再不临朝。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太监:孙孝哲、边令诚、关礼。三人分任秉笔、掌印、提督,共掌司礼监,一时间权倾宫闱。
而那位往日里深得圣心、大权独揽的田令孜,却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有说是失了圣眷,被发配去了御花园;有说是犯了天条,早已死无全尸。种种传言,莫衷一是,只搅得人心更加忐忑。
不几日,王钦若便在中枢大张旗鼓,接见塞尔柱、英格兰、孔雀、吐蕃、大越、占城、蒲甘、吴哥等十余国使节。
一番天花乱坠的宣讲,定下了“兄弟之国,朝贡之仪”,签订了十三份友好互助条约。
言语之间,大华俨然成了不念旧恶、广布仁德的礼仪之邦,以往的开疆拓土,倒似成了穷兵黩武的过失。
此讯一出,朝野哗然。
群臣激愤,齐聚宫门,跪请面圣。
然宫门深锁,只由那新任的掌印太监,传出一道圣旨:召燕王杨炯、征南大将军张肃即刻回京述职。
圣旨一下,群臣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这哪里是述职?这分明是……是……
众人不敢再想,各自回府,闭门谢客。
有那机敏些的,已开始悄悄安排后事,遣散仆从,将家小送往南方。任谁都明白,这大华的天,怕是要变了。
却说这一日,天气依旧晴好,午后的日光懒洋洋地照着大庆殿的琉璃瓦。殿前东西两庑,长长的廊庑之下,却有三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空旷的丹墀,各怀心思。
最左边一人,年约五旬开外,生得方面大耳,眉目开阔,一双眸子深沉如水,不见喜怒。
他身着一袭赤红蟒袍,那袍子乃是上好的云锦所制,上用金线盘绣着五爪蟒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形愈发稳重如山。
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孙孝哲。
此时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重重殿脊,投向那遥远的南方天际,神色沉稳,似在盘算什么。
中间那人乃新进掌印太监边令诚。他年纪与孙孝哲相仿,却生得一张狭长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阴郁之气。身穿绯红蟒袍,颜色稍逊于孙孝哲,腰间系着羊脂玉带,却不见丝毫儒雅。
此刻他眉头紧锁,时不时的便叹一口气,又抬起头望望天色,满脸的忧心忡忡,仿佛那晴好的日头,也照不亮他心头的阴霾。
最右边一人,却年轻许多,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白净面皮,眉目清冷。他既不似孙孝哲般沉稳,也不似边令诚般焦虑,只静静地立着,双手揣在袖中,眼帘微垂,不悲不喜,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干。
正是提督太监,关礼。
廊下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
过了良久,孙孝哲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燕王到何处了?”
边令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满脸忧虑道:“金陵现下已聚集了十万大军,皆是麟嘉、风神、虎贲各卫的精锐。
最新传来的消息,燕王并未在金陵,而是折道去了成都,将秀川书院周清莲一家老小,杀得干干净净。算着日子,年前必定能抵京了。”
“周清莲身死的消息可传出去了?外头是何反应?”孙孝哲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
边令诚正要开口,关礼却已抬起眼帘,声音平平板板,却字字清晰:“反应平平。”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锐利渐渐隐去,复又变得古井无波:“不过,我已令人暗地里改了风向。只说燕王此举是为掩盖当年弑杀先帝的勾当,如今又陈兵金陵,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读书人最吃这一套,为民请命,以死酬君,史笔如铁,青史留名。哪有不趋之若鹜的?
用不了多久,‘燕王谋反’四个字,便要钉死在天下读书人的舌根子上了。”
边令诚听了,脸上忧虑稍减,却又添了几分新的愁苦:“话虽如此,可燕王手上那十万兵马可是大华精锐中的精锐,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虎狼之师,不是咱们京城这些太平兵能比的。到时候……到时候兵临城下,真能……”
他欲言又止,后半截话,实在不敢说出口。
孙孝哲却缓缓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目光落在那巍峨的大庆殿上,悠悠道:“咱们三个,深受先帝大恩,倚为心腹,是先帝埋在这深宫之中,最后的一步暗棋。”
此言一出,边令诚和关礼的神色都微微一凛。
孙孝哲继续道:“原本想着,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辜负了先帝的托付。谁曾想,那秦三甲,竟带着隐皇子之子找上门来。既如此,咱们这三个老家伙,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替先帝,把这江山给争回来!”
见二人沉默不语,孙孝哲声音蓦地一沉,那沉稳之中,透出几分金石之音:“你们莫要忘了,女帝和燕王,本就是一路人!不然,何以那般不清不楚?咱们藏在深宫几十年,旁人不晓得,咱们还不晓得么?”
他冷笑一声:“女帝为何跟燕王作对?什么国仇家恨,什么君臣大义,说穿了,不过是小女儿家的赌气罢了!一个恼他负心,一个恨她无情。可对江山,对百姓,他们心底里看重的,是一样东西!”
“此言甚对。”关礼点头,依旧揣着手,声音淡淡的,“秦三甲说动了王钦若一党,断了女帝在朝中的倚仗。咱们趁机掌控宫禁,又拿梁王府满门的性命,拿这满城百姓的安危,逼得女帝不得不低头,应了那大殿上的戏码。
这便足可证明,她与燕王一般无二,最怕的就是梁王府出事、京城遭殃。
不然,以她那般刚烈的性子,岂会如此轻易便妥协?”
边令诚听着,脸上的阴郁去了大半,可新的忧虑又浮上来:“可如今,咱们能掌控的不过是女帝的文书令印,假借她的名义发号施令。能实打实攥在手心里的兵,只有步军那一万人。
殿前司、金吾卫、青龙卫,名分上虽是归女帝统辖,可谁都知道,那些将领,多是梁王旧部,或是骑墙观望之辈。
咱们用文书调得动他们一时,可真到了节骨眼上,怕是……怕是……”
他压低了声音:“到时候燕王大军一到,就凭咱们这一万人,如何抵挡?”
孙孝哲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深沉地望着远方:“你还是没明白,皇帝这两个字,在百姓心里头,有多重。”
他缓缓道:“大华开国数十年,收拾了前梁的烂摊子,让这天下百姓,过了几十年安生日子。百姓心里,只认李家的天下,只认李家的正统。梁王杨文和兵精粮足,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为何不反?是他没有那个实力么?”
边令诚脱口而出:“梁王仁心,不忍百姓再遭兵灾之苦。”
“不错。”孙孝哲点头,“可这只是其一。还有其二,梁王深知,这天下,便是改姓了杨,也未必传得过三代。
秦三甲说得透彻,老子可以以武立国,儿子凭什么不行?
燕王那些红颜知己,哪一个不是人杰?哪一个背后没有通天势力?若燕王自己没起个好头,将来这家业,传到哪个儿子手里,怕是要打得头破血流。到那时,这天下,又能撑几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边令诚:“这便是秦三甲能说动王钦若的缘由!”
关礼点头,声音依旧清冷,却字字如钉:“王钦若是聪明人。他替女帝干了这许多脏事,心里明白,女帝早晚是要跟燕王和解的。到那时,他们这些‘奸臣’,能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这机会,扶持一个幼主登基,他们自己做梁王第二,这才是安身立命之道。”
边令诚听罢,不由感慨:“这秦三甲,果然不愧是‘妖儒’,这等游说人心的本领,着实可怕!”
他想了想,又问:“可万一……万一燕王他不进京,偏要划江而治,咱们又当如何?”
孙孝哲冷笑一声,那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讥讽:“燕王若是要做乱臣贼子,早便做了,何须等到今日,让咱们来逼他?”
他目光锐利,冷哼:“燕王若敢划江而治,那就是坐实了谋反之名。王钦若与各国签订的条约,便有了大义名分。
到时候,塞尔柱、孔雀、吐蕃,那些被他打怕了的国家,必会组成联军,打着盟友的旗号,卷土重来。
边关的将领,有几个真敢跟着燕王对抗朝廷?康白第一个便会带着吐蕃兵来长安认主!
燕王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不让蛮夷入主中原、边将谋反自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便是战线拉得太长之祸!
他若敢鱼死网破,北边的辽、金,岂能不趁火打劫?到那时,大华腹背受敌,顷刻间便是社稷倾覆、神州陆沉之祸!”
关礼听到此处,语气笃定地接了一句:“梁王不会如此。燕王,更不会如此。”
边令诚听了二人一唱一和的分析,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那阴郁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狠厉之色,压低声音道:“既如此,那便按原计划行事。燕王生平,最重情义,尤其是对女子。等他入了京,咱们便放出风去,只说女帝在宫中危在旦夕。只要他敢进宫,这宫门一关,便叫他插翅难逃!”
孙孝哲点点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凡有一丝女帝的消息,他便是明知是火坑,也会跳进来探个究竟。这一点,决计错不了。”
边令诚听了,眼中狠色更甚。
可关礼却忽然转过头,望向那幽深的大庆殿,那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头一回现出一丝忧色:“可这些日子,女帝安静得有些反常。自那日大殿之后,她便任由咱们以她的名义发号施令,我总觉得,咱们太顺了些!”
此言一出,三人皆是一阵沉默。
半晌,孙孝哲才问:“宫禁各处,可都换成咱们的人了?”
关礼收敛心神,沉声回道:“放心。各处要害,皆是咱们这几十年来慢慢安插的心腹,里里外外,固若金汤。外头又有步军接管,一切如常。”
“田令孜呢?”孙孝哲又问。
“在御花园养芍药呢。”关礼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命只剩了半条,日夜在我的人监视之下,翻不出风浪。”
孙孝哲点点头,又问:“老太后那边呢?可说动了?”
提起此人,边令诚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忧心忡忡道:“她可是咱们扶持新君的关键。到时候燕王和女帝……没了,总得有个上得了台面的人出来收拾残局。老太后若是不肯出来站台,咱们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可她……她不会是真疯了吧?”
这般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要不……咱们上点手段?”
“断然不可!”孙孝哲厉声喝止,那沉稳的脸上,头一回显出几分凌厉,“按咱们的计划,燕王和女帝,都要殁于宫中。
到那时,若没有一个能压得住阵脚的李家人出来主持大局,这盘棋,咱们就全输了!
上手段,或许能管得了一时,可老太后是何等样人?能在必死之局中活到今日,这份隐忍,岂是等闲?咱们若逼急了她,她便是死,也不会让咱们如愿!”
边令诚被这一喝,不由讪讪地低下头去。
关礼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平:“要不,放开宫禁,让田甜入宫试试?”
孙孝哲和边令诚都看向他。
关礼解释道:“自老太后疯了之后,一直是田甜时不时入宫照料,也算是她最信得过的人。如今咱们以女帝之命封锁宫禁,田甜来了好几次,都被挡了回去。若咱们放她进来……”
孙孝哲眼睛一亮,赞赏道:“好!这主意好!让田甜入宫,一来,可以向外头释放些消息,就说女帝龙体欠安,思念亲人,特意召田甜入宫陪伴。
二来,也可借田甜之口,试试老太后的态度。她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见了最亲近之人,总会露出些端倪。”
“好,我这便去办。”关礼应了一声,转身便走,步履无声,红衣一闪,便消失在了廊庑的阴影里。
边令诚目送他离去,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那秦三甲……值得信任么?”
孙孝哲望着那空荡荡的廊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叹息:“不值得。”
边令诚一怔。
孙孝哲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中满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奈:“可咱们,还有别的选择么?”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望着这巍峨的宫阙,望着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望着那高远无云的碧空,一字一顿地念道:
“秦三甲贱卖了庄家地,杨文和命博得拜相坛。
感先帝知遇改命贱,扶幼龙再走阎王殿。
如今凌烟阁一层一个鬼门关,长安道一步一个连云栈。”
一曲《寄生草》唱罢,那苍凉的余韵,在空旷的廊庑间幽幽回荡。
孙孝哲无力地摆了摆手,拂袖转身,再不言语。
那赤红的蟒袍在日光下闪过,如同一点将熄的炭火,慢慢没入了大庆殿幽深的殿门之中。
只留下边令诚一人,呆呆地立在廊下,喃喃自语:“寄生之草,何问其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