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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湖,潮汐堡。
日头尚未落尽,湖面上还铺着一层碎金般的霞光,可这城堡四周的气氛,却比往日肃杀了十倍不止。
麟嘉卫贾纯刚亲自领着三百名甲士,将整座城堡围得铁桶一般。明暗哨卡交错布设,每隔二十步便设一座机枪堡垒,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里探出来,冷冷对着湖岸。
就连城堡内院的门廊下,也站着两排手按腰刀的侍卫。
这份阵仗,比上回与拜占庭使团谈判时,还要森严上许多。
大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壁烛台高烧,火光将满室照得通亮。
一张铺着深蓝色绒毯的长桌摆在大厅正中,桌面上摊着几碟干果蜜饯,两壶温热的葡萄酒搁在一旁,倒是一派闲适气象。
然而此刻厅内的气氛却着实有些古怪。
杨炯一身月白常服,腰间未悬刀剑,就这么随意地歪在椅子里,手肘撑着扶手,似笑非笑地瞅着对面。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那位五岁的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
他今日穿了件墨绿色织金锦袍,腰束银带,头上那顶纯金王冠却歪歪地斜着,像是被人故意拨歪的。
索斯兰双手抱臂,一双琥珀色的眼珠瞪得溜圆,腮帮子微微鼓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显是在较劲。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一旁,安娜与塔玛尔并肩坐在侧首的软椅上,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约而同地苦笑。
塔玛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唇边那丝无奈;安娜则索性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紫眸中漾着一抹看好戏的兴味,嘴角微微翘着,显然觉得这一幕有趣得紧。
说起来,索斯兰自从上回见识过杨炯的威势之后,对这位东方皇帝便始终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倒不是怕他,而是怕他对自己母亲存了什么别样的心思。
今日一见面,小国王照例先发制人,拿话去刺杨炯。
杨炯哪里肯让个五岁的小毛孩占了上风?
三言两语便把那小家伙堵得面红耳赤,末了还伸手在他头顶那顶王冠上轻轻一拨,登时歪了半边。
索斯兰哪受过这气?当即跳起来要跟杨炯拼命。
杨炯倒好,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摁住他脑门,另一只手又拨了一下王冠,拨得更歪了些。
气得索斯兰哇哇大叫,绕着桌子跑了两圈,到底奈何不了这比他高出一大截的东方皇帝,只得坐回椅子上,拿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半日不发一言。
塔玛尔见这场面实在不像话,轻咳一声,开口道:“陛下不过半月之间,接连拿下大不里士和凡城,用兵之速,当真令人惊叹。”
她这话说得平淡,可语气里那份由衷的敬佩,却是实打实的。
大不里士乃是阿塞拜疆都城,城墙高厚,守军精悍,原以为至少得围上两三个月,谁料杨炯竟以雷霆之势,两线作战,同时拿下大不里士和凡城,真是让塔玛尔大吃了一惊。
杨炯笑了笑,终于把目光从索斯兰那张气鼓鼓的小脸上挪开,转向塔玛尔:“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今日叫你们来,是有要紧事商议。”
他这一正经起来,整个人气势便为之一变。
先前那副逗孩子的随意姿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帝王威严尽显。
塔玛尔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搁在膝上,一双灰蓝色的眸子凝神望着他。
杨炯朝安娜点了点头。
安娜起身,从身后取出一幅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平铺在长桌之上。那地图足有三尺见方,画的是整个黑海沿岸,山川河流、港口城池一一标注分明,墨迹犹新,显然是新近绘制的。
杨炯走到桌前,手指点在地图北岸一处:“这是我能找到的最详尽的黑海舆图。上面共标了三十一处大小港口,其中军港三座,分别是罗斯人的敖德萨、保加利亚人的康斯坦察,以及拜占庭的锡诺普。其余皆为商用,规模参差,不成体系。”
他说着,手指顺着黑海东岸向南划去:“咱们若要在这片海上站稳脚跟,光凭那些小港是远远不够的。”
“不对!你说的不对!”
索斯兰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溜了下来,蹬蹬蹬跑到桌边,踮起脚尖,整个人趴伏在桌沿上,手指点着地图上黑海东南岸的两处位置,仰头瞪着杨炯:“我们的波季和苏呼米,是商民两用的港口!怎么没算进去?”
杨炯低头瞧着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哦?那你们有多少战船?”
索斯兰挺了挺胸膛,掰着手指数:“总计五十艘!一艘主力大帆船,三十三艘中型战船,其余的……都是小型快船,但也有十几艘!”
他这话说得颇为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琥珀色的眼珠里闪着光,显然等着杨炯夸他一句“了不得”。
杨炯却哈哈一笑,伸出大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把,把本就歪斜的王冠揉得更偏了几分:“臭小子,这点船,给拜占庭塞牙缝都不够,更别说争霸黑海了。以后可别出去说,丢人!”
索斯兰一怔,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一把拨开杨炯的手,瞪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杨炯的笑意敛了敛,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沿着黑海南岸缓缓西移,最后停在了一处港湾之上。
那地方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天然形成一个深阔的弧形湾口,图上标注着两个小字:特拉布宗。
他手指落定,眼眸也随之微微眯起:“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黑海造船厂。”
塔玛尔身子前倾,目光紧紧锁在那处港湾之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特拉布宗……港湾天然避风,背靠本都山脉,山中有巨量的造船橡木和松木,木材可以就地取材,不必长途运输。
城本身就是古老的商贸大城,人口不少,工匠铁匠都不缺,码头也有基础。
若真要在黑海选一处建大型船坞,这里确实是上佳之选。”
她说到此处,眉头微蹙,又补了一句:“不过,这地方眼下还在拜占庭手里。”
“不错。”杨炯点了点头,手指顺着黑海南岸往东一划,“但你们再看,特拉布宗在黑海南岸的东部,远离博斯普鲁斯海峡,拜占庭的舰队要想突袭此地,得绕过整个黑海南岸,千里迢迢。
而我方格鲁吉亚和巴统就在东侧,陆路相通,补给便利,侧翼安全。一旦船厂建成,咱们就等于在这黑海上钉下了一颗牢固的钉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沉声分析:“控制了黑海,就等于控制了东西商贸的命脉。北通罗斯,西达保加利亚、拜占庭,南连小亚细亚,东接外高加索与波斯。
这里将来会是咱们最重要的海上门户!”
安娜紫眸中光华流转,接话道:“说起来也有趣,拜占庭素来将防务重心放在西北和东南,对特拉布宗这座东部的商港并不太放在心上,从来只是作为商港来经营,不曾设过像样的军港。
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咱们一举扫平了外高加索、将中亚连成一片之后,这特拉布宗在咱们眼里的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她说着,端起酒杯朝杨炯遥遥一敬,半是调侃半是认真:“这便是所谓的‘彼之敝履,我之珠玉’了。”
塔玛尔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忽地抬眸看向杨炯,目光中已带上了一丝了然:“所以,陛下今日叫我和索斯兰来,是要格鲁吉亚来负责这造船之事?”
杨炯重重点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能办到吗?”
塔玛尔垂下眼帘,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沉吟了好一阵。
半晌,她重新抬起头来,语气平稳却带着几分审慎:“树木、矿产,格鲁吉亚境内倒是不缺。只是……造船这事,光有材料不够,得有真正的好工匠。
我格鲁吉亚虽然临海,可造船之术向来粗疏,造些沿岸捕鱼的小船尚可,要造能出海争锋的大舰,恐怕力有未逮。”
杨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个你不必担心。黑海造船厂将来造的,不是那种木质桨帆船,而是大型铁甲舰。
明年开春之后,我会从华夏调一批工匠过来,从图纸到工艺,全套带来。现在我要你们做的,是先将港口梳理清楚,疏通好矿产和木材的运输路线,把安防事宜布置妥当,为明年的正式开工做足先期准备。”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而稳:“你只要告诉我,这些前期之事,格鲁吉亚能不能做?”
塔玛尔迎着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胸前,神色郑重:“陛下放心。格鲁吉亚必定倾全国之力做好此事。我保证,来年只要华夏工匠一到,定然可以立刻开工,绝不耽误一日。”
杨炯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到了旁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小身影身上。
索斯兰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一会儿瞟瞟杨炯,一会儿瞟瞟自己母亲,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杨炯瞧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小子!你什么意见?”
索斯兰被他这一问,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来,脱口而出:“啊?我不同意母亲再嫁!”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塔玛尔一愣,随即面色刷地沉了下来。
安娜先是怔了怔,紧接着便以袖掩口,肩膀微微耸动,紫眸弯成了两道月牙,分明是憋笑憋得辛苦。
她那一头紫发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十足十看好戏的姿态,目光在杨炯和塔玛尔之间来回打转。
索斯兰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小脸腾地涨得通红,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支支吾吾地想要解释,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塔玛尔深吸了一口气,灰蓝色的眸子冷冷地刮了儿子一眼,刚要开口训斥,杨炯却抢先一步,抬手虚按了按,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索斯兰,目光平视着那双惊慌失措的琥珀色眼珠,认认真真地说:“你听好了。我不会娶你母亲,这话我上次就说过,今日再说一次,你可以放心了。”
索斯兰愣住,呆呆地望着杨炯的脸,见那双眼眸里一片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敷衍之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可紧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却涌了上来,就像一直在防备的洪水忽然退了,可留下的却不是安然,而是一片空旷。
他垂下眼帘,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溜转着的琥珀色眼珠,此刻的光彩忽然暗淡了下去,连肩膀都微微塌了半分。
杨炯却没留意这些,只当他是被说中了心事不好意思,又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语气恢复了先前的随意:“我问的是,你答不答应帮华夏造船,还有后续的那些配套补给之事。你可是格鲁吉亚的国王,这事你说了算不算?”
索斯兰抬起头,下意识地朝塔玛尔望去。
“哎!”杨炯眼眸一凝,声音微微一沉,“你看她做什么?我现在是以华夏皇帝的身份,同格鲁吉亚国王商议未来可能影响两国数百年的大事。你做不了主吗?”
索斯兰被他这一喝,身子一颤,脑袋又低了下去,两只手绞在一起,支支吾吾:“我……我……”
塔玛尔看在眼里,心中一叹,刚要开口替他解围,却见杨炯已经伸手将索斯兰整个人抱了起来,搁在桌沿上坐好,又伸出手去,将他头上那顶歪得不成样子的金冠扶正,指腹沿着冠沿轻轻一捋,将几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他退后半步,双手扶着索斯兰瘦小的肩膀,正色道:“抬起头来。一国之君,要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我听说,你每日从起床便开始读书,各国语言、地理历史、武艺政事,一直学到深夜才睡,那你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索斯兰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慌乱忽然散了大半。
他吸了吸鼻子,挺直了腰杆,认真答道:“说的是华夏的楚庄王问鼎中原、和项羽力能拔山的故事。楚庄王有问鼎之志,项羽有拔山之勇,说的都是……都是君主该有雄心壮志。”
“好!”杨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身走到桌边,将索斯兰也从桌上牵了下来,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点着地图上格鲁吉亚所在的位置,“那我来考考你,你给我介绍介绍你的国家,我看看你小子平日里有没有偷懒。”
索斯兰仰头看了看他,见他目光中全是鼓励之意,并无半分考较的居高临下,心里那股勇气便没来由地冒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踮起脚尖趴到桌沿上,伸手指着地图,声音虽还带着奶气,却已有了几分郑重:“格鲁吉亚地处外高加索西部,北靠大高加索山脉,南抵小高加索,西临黑海。
国土以山地和河谷盆地为主,大片平原很少。
主要城市都聚集在里奥尼河谷和库拉河谷。海岸线不长,只有波季和苏呼米两处港口。”
他一口气说完,抬起头来,忐忑地望着杨炯。
杨炯笑着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你再说说,格鲁吉亚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索斯兰思索了片刻,掰着手指道:“有两个大问题。一个是耕地太少,粮食自给不足,每年都要从外面买粮。
另一个是北面有好几处高加索山口,可以通往北高加索草原,那里的切尔克斯人、钦察人,还有罗斯人的游牧部落,时常南下劫掠,我们每年都要投入大量军力来防守山口。”
“很好。”杨炯赞许地点头,“那你想到什么解决办法没有?”
索斯兰摇了摇头,声音低了几分:“这两个问题由来已久……我们只能从别处买粮食,在山口建城堡防守。母亲已经尽力了,可是……”
他说到此处,偷偷瞥了塔玛尔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塔玛尔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地听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对话。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索斯兰身上,随即又缓缓移到杨炯脸上,看着他那副认真引导、循循善诱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对索斯兰的教养。
从他会说话起,便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各国语言、地理历史、治国方略、马术剑术,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
她待儿子不可谓不严,不可谓不尽心,可她心中始终将他当作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她护着、管着、一步步牵着走的孩子。从未像杨炯这样,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君主、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对话。
塔玛尔看着索斯兰此刻的模样,虽然仍带着些胆怯,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她从未见过的光彩,那是被认可、被信任、被认真对待之后才会亮起来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并不是索斯兰长不大,而是在自己面前,他永远只能是个孩子。
这一刻,她望向杨炯的目光,悄然起了些微妙的波澜。桌下,她攥着袍角的指节微微泛白,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杨炯没有留意到塔玛尔的神色变化,将索斯兰往身前带了带,趴在桌沿上,手指沿着格鲁吉亚的边境缓缓画了一个圈:“你看,以前你们格鲁吉亚,北面有游牧民族南下劫掠,南面有阿塞拜疆世代为敌,虽说东西两面都挨着海,可里海和黑海都不归你们,等于四面受气,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抬起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南侧:“现在呢?南面的塞尔柱和阿塞拜疆已经被我扫平,再也威胁不到你们。
北面的罗斯诸部即将统一,他们统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南下收拾那些游牧部落,肃清高加索山口的祸患。所以,用不了多久,你格鲁吉亚外部最大的两个威胁,都会消失。”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索斯兰,“到那时候,你想把自己的国家,建造成什么模样?”
索斯兰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地图上那片小小的国土,沉默了很久。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终于,他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想让我的子民都吃饱饭,他们……他们很可怜。
冬天的时候,有很多人会饿死。我去看过他们,他们都是顶好的人,见了我还请我吃黑面包。我叫他们来打仗,他们都没有怨言,虽然我给的钱不多……他们都……都很爱自己的国家。”
他说到最后几句,声音微微发颤,却硬撑着没有让眼眶里的水汽落下来。
杨炯听他这番话,心中猛地一暖。
他看着面前这个才五岁的小国王,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志向。好,那我问你,如今格鲁吉亚南面已无强敌,东面有巴库,西面有波季,两座港口都在手中,等于打通了里海和黑海之间的陆路通道,你打算怎么让你的子民吃饱饭?”
索斯兰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从河中地区买粮!那里是大粮仓,粮食便宜!只要打通中亚和巴库之间的商路,粮食就能从里海运到巴库,再走陆路运到格鲁吉亚!”
“聪明!”杨炯竖起大拇指,又追问,“那买粮的钱从何而来?”
索斯兰这回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母亲让我看过你在中亚的政策,发展商贸,收商税。格鲁吉亚正好在东西和南北两条大商路的交叉口上,只要我们打通了商道,让商队愿意从这里过,光收过路税和商税就足够买粮了!”
他说到此处,越发激动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比划着:“到时候格鲁吉亚就会成为外高加索最富裕的商埠,所有商队都要从咱们这儿过,我的子民再不用挨饿了!”
杨炯双臂环抱,笑着看他:“那请问国王阁下,你需要几年时间,才能把格鲁吉亚建成你所说的富裕之国呢?”
索斯兰胸膛一挺,举起小拳头,用尽全力高声喊道:“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我定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格鲁吉亚!”
“好!那咱们一言为定。”杨炯伸出右掌,神色肃然,“十年之后,我亲自到第比利斯来看。若你这小子没能让国家富裕起来,我可要把你丢进黑海去喂鳇鱼。”
“啪”的一声脆响,索斯兰蹦起来用尽全力与杨炯击了一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放心!到时候若不能带领格鲁吉亚富起来,我提头去长安负罪!”
“臭小子,口气倒不小!”杨炯哈哈大笑,一把将他夹在腋下,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
索斯兰被他夹得动弹不得,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又笑又叫:“是你说的嘛!国王要抬头说话!长怀问鼎气,夙负拔山雄!”
他一边喊一边挣扎,终于从杨炯腋下钻了出来,衣服皱巴巴的,金冠又歪到了耳朵边,却笑得咧开了嘴,露出一排乳牙。
杨炯叉着腰笑骂了几句,又追过去要挠他痒痒。
索斯兰绕着长桌跑,杨炯在后面追,两个人在大厅里兜了足足三个圈子,闹得烛火都晃了晃。
塔玛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杨炯一个堂堂东方之主,跟个孩子闹成一团;看着他方才还一本正经地分析国事、指点地图,转眼间就撸起袖子去挠索斯兰的胳肢窝;他明明可以端坐高台,却偏要弯下腰来,与一个五岁的孩子平视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杨炯身边那些优秀得让人侧目的女子,为何会那样心甘情愿地围绕在他左右。
这个人,分明是最尊贵的皇帝,可待人处世,却从来不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他真心相待,推心置腹,无论对盟友还是对臣属,都不以权势压人,而以诚意动人。
最初塔玛尔带着格鲁吉亚来归附投靠,心中其实忐忑难安,生怕自己这一步走错,将整个格鲁吉亚送入虎口。
可这些日子以来,杨炯所做的一切,都在一点一点打消她的疑虑。他给格鲁吉亚士兵的军饷和抚恤,比当初答应的还要高;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在给格鲁吉亚指一条脱困致富的明路,可自始至终,他没有提过任何条件。
不索人质,不割土地,不要驻军权,甚至除了那两万协战兵马之外,几乎再无所求。
这种近乎不合常理的信任,让塔玛尔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着杨炯此刻正弯着腰跟索斯兰斗嘴,那张脸上满是飞扬的笑意,忽然之间,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她心底:若是……若是这个人真是索斯兰的父亲,那该多好。
这念头刚一浮现,塔玛尔便立刻将它压了下去,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那丝微痛让她迅速恢复了清明。
塔玛尔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我有话要说。”
杨炯正把索斯兰按在桌角挠他痒痒,闻言一愣,直起身来:“你说。”
塔玛尔敛了敛衣襟,站得笔直:“如今格鲁吉亚南面威胁已除,北面防备游牧部落,一万兵力足矣。那两万协战的格鲁吉亚军,便交予陛下全权统领吧。”
她说这话时,目光没有躲闪,神色坦荡。
可在场之人谁都听得出来,格鲁吉亚拢共只有三万兵马,她将两万交到杨炯手中,便是将自己最硬的底牌递了过去,其意不言自明:我再无保留。
杨炯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摇了摇头:“迫于兵威而归者,吾固防之;倾心结好而来者,吾当推心以待。塔玛尔,你不必如此。”
塔玛尔沉默了良久。烛火在她灰蓝色的眸子里跳动,映出两簇幽幽的光。
终于,她一咬牙,道:“陛下,那我有个过分的要求。”
杨炯挑了挑眉,半开玩笑地道:“多过分?不会真让我娶你吧?”
塔玛尔苦笑了一声,抬手将耳边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动作有几分局促:“我一个寡妇,不敢有这般奢望。只求……只求陛下能够收索斯兰做教子。若得陛下应允,我便已是万分感激了。”
她说完这话,微微垂下了目光,一贯沉稳的面容上,竟罕见地露出一丝忐忑。
杨炯一怔:“可我不信天主教啊?我是个无信者。”
他这话一出口,塔玛尔的神色便黯了半分。
索斯兰站在一旁,原先还带着笑意的脸也缓缓塌了下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小撮尘土,没有说话,可那小小的肩膀,分明塌得更低了。
安娜白了杨炯一眼,站起身来,紫眸中波光流转,替他解围道:“你忘了?你是基督十字扞卫者,整个东方教区都得听你的号令,自然不能等同于普通教士。”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杨炯虽不信教,但凭着他横扫诸国的赫赫威名,宏伯特早就主动将“十字扞卫者”的名号给他戴上了。
这身份虽半是政治上的虚衔,可放在今日这场合,却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这样也行?”杨炯苦笑。
“行,不能再行了。”安娜微笑,转向塔玛尔,“正好宏伯特也在凡城,明日便让他做主礼人,在圣光大教堂举行仪式。”
塔玛尔没有说话,只是抬眸看向杨炯。
杨炯沉吟了一瞬,随即走到索斯兰面前,蹲下身去,伸出双手,轻轻将他那顶再次歪斜的王冠扶正,笑着问了一句:“小子,你愿不愿意我做你爹?”
索斯兰一瞪眼:“是做教父!你别欺负我不懂华夏文化,教父和爹不一样!”
“都一样都一样。”杨炯哈哈大笑,伸出手去揉他的脑袋。
索斯兰先是绷着脸,可没过一会儿,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随即又赶紧把嘴抿住,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他转过身,噔噔噔跑出两步,到了大厅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别忘了带礼物!”
杨炯莞尔一笑,朝那背影摇了摇头:“臭小子,还挺傲娇。”
塔玛尔立刻上前,郑重道:“陛下,我这便去寻宏伯特做主礼人。”
见杨炯点头,她便不再停留,快步出了大厅,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之中。
大厅里安静下来。
杨炯目送那道身影远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没这个必要。”
安娜缓步走到他身侧,挨着他坐下,摇了摇头:“人心难测。设这最后一道屏障,对两边都好。况且,塔玛尔是神罗美因茨家族的人,我已经跟她打过了招呼,她会替我接洽美因茨家主。”
说到此处,她紫眸微微一眯,“我可不信那个宁芙!”
杨炯苦笑一声:“宁芙不会反。”
安娜转头看他,轻哼一声:“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她怀了你的孩子了?”
“胡说八道。”杨炯瞪了她一眼,“我是有备用计划,她若老实,自然相安无事,她若敢动,我自有办法处理。”
安娜白了他一眼,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便往厅后走去。
杨炯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酒杯差点脱手:“做什么?”
“造人。”安娜头也不回,紫发在烛光下漾开一道流光。
“太早了吧?”
“现在不造,等我变成黄脸婆么?”安娜声音拔高了几分,脚下步子却不停,“今日一天都给我把公粮交了,哪里也不许去!”
杨炯被她拖着穿过走廊,哭笑不得:“啊——!能不能分期付款?”
安娜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来,紫眸中狡黠一闪:“行啊。给你展期三年,每月十二次,一次不能少,少一次加罚两次。”
杨炯一愣,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反手一把搂住她的腰,高声回应:“交公粮是丈夫义不容辞、不可推卸之责任!”
“哈哈哈!好!有觉悟!”安娜笑得前仰后合。
二人相携,渐隐城堡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