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急急忙忙开口辩解,语气已经乱了分寸,再也维持不住方才从容不迫的模样。
“小事?”
大宝猛地拍了下桌面,桌上搪瓷水杯震得叮当响,
“你现在拿十几年前旁人说不清、无实物佐证的闲话,要处理王国华、孙谦,转头就说自己当年侵占救济粮、欺压百姓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周通,天底下没有这么双重标准的道理。”
说着,大宝又翻出第二份材料,是周通早年在乡镇农机站工作时期的调查记录,
“这还不算完,五三年你在乡镇农机站当办事员,负责管理下乡农机补贴指标,收过村里农机合作社负责人两斤腊肉、两瓶老酒,优先把稀缺的拖拉机补贴名额批给对方,隔壁几个村子多次排队申请,全都被你压在手里搁置半年之久。
当年农机站的老站长,这份证词写得明明白白,还有当初合作社负责人的签字佐证。”
周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抬手胡乱擦了一把,他的嘴唇都哆嗦了,语无伦次,
“当年乡下人情往来,谁家不走动送礼?两斤腊肉而已,算不上什么违纪大事,早就过去十几年了!”
“好一个人情往来。”
大宝往前微微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周通,字字清晰,
“当年收土特产、挪用救济物资是人情,如今你收集几句群众闲话,就要给两位在职干部记终身污点,这又算什么?你定下来的规矩,只约束旁人,约束不到你自己头上是吗?”
一旁原本安静站在角落的秘书,此刻安静站在门边,手里捧着纸笔默默记录两人对话,周通余光瞥见记录的纸笔,心里越发慌乱,生怕今天这番对话全部留存下来,反过来变成拿捏自己的证据。
他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试图转移话题,
“秦局长,过往年轻时候的过失,我当年已经主动做过检讨,组织上也早就处理完毕,这件事不能再翻旧账重新追责。咱们还是回到王国华、孙谦的材料上,我刚才提出的方案,其实也是各退一步的折中办法,对组织、对群众都有交代。”
“交代?你所谓的交代,是拿无凭无据的闲话,毁掉两个踏实干事干部一辈子的前途,只成全你自己打压异己的心思。”
大宝摇了摇头,伸手将一沓更厚的档案推到周通面前,
“这里还有更关键的东西,你好好看看。前几年单位内部组织历史问题自查,要求全员如实上报早年插队、基层工作期间全部违纪过失,
你刻意隐瞒了侵占救济粮、收受农户礼品两件事,自查报告上一字未提,刻意瞒报个人历史问题,这一条,放在组织审查条例里,性质可比当年一时糊涂严重得多。”
周通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整个人浑身发僵。他当年填报自查表的时候,存着侥幸心理,觉得十几年前的旧事无人追查,干脆一笔带过,半点没提过往过失,万万没想到秦大宝居然专门派人深挖,连自查瞒报这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
大宝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放缓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字字带着分量,
“我清楚你心里打的算盘,眼下运动风潮还留着流程规矩,你拿零散走访笔录想给人档案留痕,一旦后续审查尺度放宽,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拿着这些传言,把两人停职批斗?
你心里清楚,自己手里没有一桩实打实的违纪物证,所有线索全是旁人片面说辞,但凡上党委会集体研判,所有班子成员都会驳回你的诉求。”
周通垂着头,声音低了半截,再也没有之前谈判时强硬的底气,
“我只是觉得群众反映的问题不能视而不见,归档留存材料,也是留存线索,万一后续查出实据,也好有迹可循。”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给自己留牵制别人的后手。”
大宝淡淡开口,
“你能想到用历史过往、早年小事拿捏干部,我自然也能查到你的全部过往。今天这份完整外调材料,我同样可以按照你的思路处理,直接归入你的个人人事档案永久存档。
往后但凡你有评优、提拔、岗位调动,这份隐瞒历史问题、早年侵占群众救济物资的卷宗,次次都会被拿出来重点核查,你今后所有晋升路子,直接彻底堵死。”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周通心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宝,眼底满是慌乱,再也保持不住之前的冷静,
“秦局长,咱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当年我年轻犯错,这么多年勤恳工作,从来没有再犯过任何违纪问题,不能单凭几十年前的旧事,彻底断送我往后的工作前途。”
“现在知道断送前途不好受了?方才你一心要给王国华、孙谦档案留污点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俩踏踏实实扎根基层干了十年,就因为几句没有佐证的闲话,一辈子抬不起头是什么滋味?”
大宝端起桌上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都清楚早年旧事被翻出来存档,会影响一辈子,为何非要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同单位的同事?”
周通沉默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反复揉搓,脑子里飞快权衡利弊。秦大宝手里这份完整的外调卷宗,人证、笔录、签字证词一应俱全,还有自查瞒报的铁证,一旦存入档案,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工作彻底没有上升空间,甚至后续运动风潮升级,这份材料还能成为停职、批斗自己的依据,风险远远超出自己预想。
他思索半晌,终于主动松口,语气彻底软了下来,
“秦局长,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处理群众反映的线索,没有顾及两位干部的实际情况,也没把握好处理分寸。我收回刚才的诉求,不再要求将走访笔录存入王国华、孙谦的人事档案。”
大宝挑眉,淡淡追问:“只是收回诉求?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