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再大,碰上“高人”也得弯腰。
一见人进门,立刻堆笑迎上去:“道长!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松云子微微颔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声音慢悠悠:“巡抚大人不必拘礼,有事,直说便是。”
“行,道长这脾气真敞亮,说干就干,半点不磨叽!今儿请您来,其实是家里摊上事儿了,火烧眉毛,非得请您出手才行。
早听人讲您法术通神,手到擒来——今儿可全靠您啦,帮我们把那害人的东西揪出来、铲干净!”
汪巡抚拱手一揖,腰弯得挺实。
接着,他把底下人报上来的事儿,翻来覆去添了好几层料,说得有鼻子有眼,跟亲眼瞅见似的。
整个过程里,松云子一直慢悠悠捋着胡子,眼皮半抬不抬,脸上面无波澜,仿佛听的不是妖事,是隔壁王婆念菜谱。
越这样,汪巡抚心里越笃定:哎哟,高人就是高人!连着急都懒得装!
话音都软了三分,称呼从“道长”悄悄变成了“仙师”,恭敬得快赶上拜祖宗了。
等汪巡抚终于喘匀气,松云子才轻笑两声:“照大人这说法……是狐狸成精闹的?”
汪巡抚咬牙点头,脸都绷紧了:“还能有谁?除了那骚狐狸,谁敢在府里这么撒野!”
松云子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沉吟几秒:“听着像,但光靠听,不敢打包票。
得请出法器,试试看能不能引出它的影子。”
汪巡抚当场眼睛一亮:“那就全仰仗仙师了!”
其实呢,松云子肚子里早打起了小鼓。
真要是能招雷劈人的主儿,哪是他能碰的?
他修了三十多年,才刚摸到阴神的边儿,平时连山门都不敢乱出,生怕撞上硬茬。
心早就悬在嗓子眼儿了。
可再一瞅汪巡抚那油光满面的脸、袖口镶金线的官服——得,活脱脱一头肥羊,放跑了,下次怕得等到猴年马月。
咬咬牙,接了!
他盘算着:只要香烧够、符备齐、时辰掐准,胜算至少六成。
再说了,这么多年,他见过最凶的妖怪,也就偷过鸡、吓过娃,真刀真枪干过的?没有。
——另一边,宫新年正闲逛,忽见街口蹲着个拾菜妇人。
衣裳打补丁、灰扑扑,可一张脸白净清亮,一笑两个梨涡,比春桃还鲜灵。
宫新年没瞅脸,盯的是她袖口飘出来的那缕淡青雾气——凉丝丝、滑腻腻,像蛇吐信子。
妖气。
立马就想起来了:前两天路过的那间孤零零茅屋,窗缝里也飘过一模一样的味儿。
八成就是她。
他琢磨着:怪了,一只狐妖不窝山头练功,偏往菜市场挤?还挑葱拣蒜?
八成是动了凡心,相中哪个穷书生了,赖在人堆里不走了。
老话本里,这种戏码最多——美狐+寒士+一碗热汤,准保哭湿三回手帕。
想到这儿,宫新年真来了兴致。
不掐指、不焚香,念头一起,人已闪到妇人身边,肩擦肩而过,跟路人没啥两样。
却在擦身刹那,侧头扫了她一眼,“嗐”地长叹一声:“唉……真没想到啊,真没想到……”
妇人一愣,转头皱眉:“公子,你谁啊?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娘没教过你怎么跟人打招呼?”
宫新年眯起眼,笑得温温和和:“得罪,实在抱歉——话赶话,没忍住。”
他心里清楚:跟凡人搭伙的妖怪,通常就三种。
一种是傻乎乎的小毛妖,图新鲜,结果一边谈恋爱一边吸阳气,把人抽成干柴火还不自知;
一种是奔着采补来的,专挑读书人下手,文气足、心火旺,好下嘴;
最后一种嘛……倒真有点情分,可翻遍典籍,十本里九本是编的,剩下一本写的,也早被虫蛀没了。
他想看看:眼前这位,到底属哪一号。
推演能断吉凶、知生死,唯独猜不透人心。
得当面聊。
若是善类,拉一把,划条线,让她安分守己;
若存恶念,那就别怪他剑不留情。
起初,妇人还当他是哪家不懂事的纨绔,横眉冷对。
可一听完他后面那句“面相有恙、妖气萦绕”,身子明显一僵,眼神刷地亮起警惕的光,像夜猫子盯住了响动。
宫新年笑了笑:“夫人印堂发青,气绕三寸,怕是要遭劫。
不如挪几步?咱找个清静地方,细说?”
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差点引得卖豆腐的老汉伸长脖子张望,才微微颔首:“……好。
我跟你走一趟。”
宫新年领着她,不疾不徐拐进巷子深处。
四下无人,他忽然收了笑,声音冷下来:“不在洞里蹲着修炼,跑城里瞎晃什么?打的什么主意?想害人?”
语气压着沉,像块铁砸进井里。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声夺人,让她心慌手抖,露出破绽。
“你谁呀?”妇人后退半步,嗓音有点发紧,“我跟你不熟,更没招你惹你,凭啥冲我嚷?”
宫新年不答,围着她慢踱两圈,鼻尖微动。
没腥气。
没血锈味。
没尸臭。
干干净净。
——说明这一年,她没碰过人命。
他心头一松,点点头:“我看你不像坏种,可为啥混在人堆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妖走人道,难如登天。”
顿了顿,又补一句:“瞧你这点道行,再耗下去,百年之后,还是只小狐狸。”
千年后的妖怪,要是运气好、心够狠、路子正,也能往上捅一捅,修成妖仙。
这境界,就等同于人族的阳神大佬——活生生的地仙!
到那时,天上飞、地底钻、阴曹跑个来回跟逛菜市场似的,喊鬼来端茶、请神来搭把手,全都不在话下。
可这条路,是所有妖修眼里的金光大道,真能咬牙割舍、一路闯过去的,掰着指头都数不出几个。
为啥?
因为这个关口太脆了——稍有闪失,不是掉半截修为,而是直接摔进万丈深渊,连渣都不剩。
就像眼前这只狐狸精,若是一直赖在红尘里混日子,舍不得放手,那以后再想冲关?
门儿都没有。
狐妖听了这话,眼神一滞,盯住宫新年,久久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