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小小的,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
“执念啊……”宫新年苦笑一声。
这是死不瞑目的冤气,解不开,就过不了奈何桥,只能飘在人间当野鬼。
别的水鬼,大概是心结松了,悄悄去投胎了。
他又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一个村子就这么难,天下多少村子?多少哭不出声的人?
正想着,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又温和的声音:
“宫道长,天都黑透了,还不歇着?”
老村长罗老头,拄着拐棍,慢悠悠踱过来。
脸色有点青白,可嘴角带笑,眼神安安稳稳。
宫新年立刻回神,一抬头,看清来人,脸色微变,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
“老村长,是啊,该睡了。
您这会儿咋还出来溜达?”
罗老头望了望水里的小丫头,笑呵呵道:“睡不着,活动活动筋骨。
再说,把小豆芽一个人撂这儿,我不放心,陪她走走。”
哦,这丫头叫小豆芽。
倒跟哥哥“小杆子”凑成一对,一个细,一个长。
“您能带她回去?刚才我喊她回家,她睬都不睬我。”宫新年赶紧接话。
“哎哟,客气啥!”罗老头摆摆手,眼角全是褶子,“你年轻,不懂娃的心思。
我这把老骨头,哄小孩可有一套!你放心,小豆芽啊——我准给她领回去。”
说完,他弯下腰,朝小豆芽挥挥手:“小豆芽,别扑腾水啦,回家咯!”
“村长爷爷,我没玩水!”小姑娘鼓起腮帮子,举起竹竿晃了晃,“我在打妖怪!正事!”
好像怕人误会她是贪玩。
“好嘞好嘞,打得真棒!可再棒,也得睡觉呀——你爹娘在家,等你热乎乎的被窝呢。”
“不嘛!不打死妖怪,我就不睡!而且我一点儿也不困!”小豆芽撅着嘴,站得笔直。
罗老头笑了笑,踩进水里,弯腰牵起她的小手:
“那爷爷陪你打!咱爷俩联手,保准一竿子敲晕它!”
“哎哟,太棒啦!”小豆芽拍着小手,眼睛都笑成月牙了。
罗老头牵起她的小手,一老一小就往湖心迈步。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水面上泛着微光的雾气:“瞅见没?那片儿水底下,八成藏着个不老实的家伙!咱这就去‘会会’它,包你一抓一个准!”
小豆芽用力点头,踮着脚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嘿,它又溜到那边去了——快,咱们追过去瞧瞧!”
两人越走越深,湖水漫过膝盖,可脚底就像踩着厚棉垫似的,半点不往下陷。
月光铺在水面上,他们踏着清辉往前走,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只剩一个拄拐的老头,牵着个穿红布鞋的小姑娘,慢悠悠地融进湖边的夜色里,再也没出来。
耳畔只飘来老村长的声音,一声声、一遍遍:“宫道长,谢您啊,真谢您救了咱们大湖村!”
宫新年没应声,只静静望着湖面。
那儿,一根细长的水草正轻轻晃荡,水面一圈圈涟漪,散得慢,又散得静。
打那晚起,大湖上再也没人听见那个脆生生喊“妖怪来啦”的小女孩声音了。
他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俩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路过村长家时,哭声突然炸开——
“老村长走喽——!!”
有人嚎得撕心裂肺,院门口灯火通明,影影绰绰全是跪着的人。
有老人捶地,有孩子懵懂抹泪,还有人把供果摆了一地。
宫新年脚步一顿,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早料到了似的。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句,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老村长其实早没了呼吸,魂魄却死死惦记着那个总提着小木棍打怪的小丫头。
临走前,硬是拉着她一起投胎去了。
第二天,宫新年又在村里待了一整天:给老村长上了香,挨个跟几个德高望重的村老交代了后事安排,第三天清晨,他就背起行囊出了门。
全村人都跟在后头送他。
“恩公,一路顺风!”
“恩公,多来坐坐啊,我家新晒的柿饼还挂着呢!”
“恩公啊——我儿子就是被那黑水妖拖走的!您替他讨回了公道,我给您磕三个响头!”
有人喊得嗓门发哑,有人攥着袖子直擦眼睛,更有人“咚”一声磕在地上,额头沾灰都不抬。
宫新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远远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等他走出村口,踏上官道,乡亲们才停下脚步,站在坡上目送。
可刚拐过路口,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乞丐,不知啥时候蹲在路边石头上,正眼巴巴盯着他。
“小杆子?你咋在这儿守着?”宫新年一怔。
小杆子没吭声,抿着嘴猛吸了下鼻子,猛地冲过来,一把把怀里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镜塞进他手里,转身拔腿就跑,连头都没回。
——这玩意儿,他是铁了心要送出去。
宫新年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把镜子妥妥塞进怀里。
事儿办完了,路也该继续赶了。
天还没黑透,官道上已经空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连挑担子的脚夫、吆喝的货郎,全没了踪影。
越往远处走,林子越密,耳边也开始“窸窸窣窣”响起来——像是野猫打架,又像骨头在啃,听着就让人脖颈子发凉。
这地方,终究和别的地儿不一样。
平日再横的汉子,一到日头偏西,也忍不住缩脖子、摸刀把。
为啥?因为这儿的人,谁心里都清楚:妖呀鬼呀,不是讲古瞎编的,是真能要命的东西!
信的人多,怕的人就多,怕成了习惯,反倒成了日常。
可宫新年不一样——他巴不得碰上点邪乎事儿!所以不但不绕路,还专挑黑咕隆咚、荒得掉渣的地方走。
没走多远,一片阴森森的坟岗子果然冒了出来。
枯藤缠树,断碑斜插,大小坟包挤挤挨挨,少说五六十座。
有几个土包的墓碑都快杵到路边了,上头朱砂写的字褪了色,“爱妻之墓”“先考之茔”之类,斑驳得快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