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深,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慢慢飘出青烟。
老爷子听着身边几个孙子肚子咕咕作响,便吩咐老周氏和老四媳妇婆媳二人张罗晚饭。
至于老五媳妇,老爷子心里清楚,老五刚没,她心里定然憋着一股怨,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因而有意不让她拿刀动剪,可面上还装出一副体恤的模样,温声开口:
“老五媳妇,爹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还有两个孩子要照看,千万撑住。你就在这边陪着老五,送他最后一程吧。”
老五媳妇没有应声,也不曾争辩,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仿佛最后一点心气,已经随着丈夫一同散了。
她一言不发,挪回尸首旁边,把一双儿女拢进怀里,安安静静坐着,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一旁的绍宝儿捧着竹筒,慢悠悠吮着兑了蜂蜜的甜水,起初还算安稳。
没坐多久,她的目光又落到地上盖着麻布的尸首上,眉头皱起,身子往老周氏怀里缩了缩,小声闹起来:
“娘,我怕,我不要看这个,把他丢出去。”
老周氏本就疼她,哪里舍得让宝儿受半点惊吓,不等老爷子开口,立刻顺着她的话说:
“哎哟,我的乖乖,不怕不怕。老头子,你看,一大家子孩子都挤在这一间屋里。
老五的尸首放在这里终究不妥,万一吓着孩子们,夜里做噩梦,惹出病来可怎么好。”
“依我看,索性把老五抬到隔壁那间空屋去。”
这话刚落,原本静静坐着的老五媳妇猛地抬起头,方才一片灰败的脸瞬间扭曲狰狞,一双眼睛红得快要滴血。
她恶狠狠地瞪着老周氏,视线又扫向缩在她怀里的绍宝儿,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扑上去撕咬她们。
“啊!”
绍宝儿被这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尖声惊叫,紧紧抱住老周氏的脖子。
老周氏心口猛地一紧,也着实吓了一跳,可转瞬火气就翻涌上来。
往日几个儿媳妇在她跟前向来低眉顺眼,今天老五媳妇竟敢这样跟她瞪眼。
从前她和老爷子挨打的旧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新仇旧恨搅在一起。
她想也不想,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在老五媳妇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昏沉安静的土屋里格外刺耳。
老五媳妇脸颊上立刻浮起一道清晰的掌印。
她怀里两个孩子吓得哇地大哭,死死拽住娘亲的衣襟。
老周氏依旧不解气,见她还敢直直瞪着自己,抬手便要再落第二巴掌。
手腕刚抬到半空,就被一只手稳稳攥住。
绍临深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指尖扣住老周氏的手腕,轻轻一推,将她挡了回去。
他面色冰冷,沉声道:
“娘,适可而止。老五尸骨还停在这里,你别做得太过分。”
说完,不等老周氏开口发难,他脱下自己的外裳,轻轻盖在老五的脸上,俯身背起尸首,转头看向怔在原地的老五媳妇:
“你跟着过来,咱们去隔壁破屋清出一块地方,让老五好好落脚。”
老五媳妇定定站了片刻,麻木地抹掉脸颊上的泪痕,拉起哭哭啼啼的一双儿女,沉默地跟在后面。
隔壁屋子,比他们现在落脚这间还要破败。
半边屋顶早已塌落,墙垣歪斜,地上堆满碎土枯草,夜风顺着墙洞往里灌,一阵阵冷飕飕的。
老五媳妇草草扫出一块平整地面,绍临深才小心将绍五柱平放下来。
安置妥当,绍临深转身便要往外走。
“……二哥,你等等。”
老五媳妇忽然出声,声音干涩沙哑。
绍临深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她。
“你们在山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求求你,告诉我实情,我不想让五柱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落下,她拉着两个孩子一同跪在地上,满眼哀求。
绍临深沉默片刻,简单说起进山的经过,说他们在山里寻了大半日,什么猎物都没找到,后来不幸撞上一头孤狼。
“那狼一开始是朝着宝儿扑过去的,老五看见,举刀上前阻拦。
可不知怎的,他手上的柴刀忽然脱手落在地上,狼当即调转方向,扑上去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
话落,他抬脚准备跨出破屋的门槛,临出门时,像是忽然想起一事,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株人参,就是在老五倒下的地方找到的。
当时他流的血几乎浸透了那片泥土,我们本想施救,可一切都太迟了。”
话音落下,绍临深迈步离开。
可他这几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老五媳妇心上。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那些字句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宝儿、脱手的柴刀、浸透丈夫鲜血的人参。
一桩桩旧事紧跟着浮上心头。
往日里只要绍宝儿馋肉、想要新衣裳,二房那边总要遇上祸事,转回头绍宝儿便能顺顺当当得偿所愿,次次都是同一个路子。
所以——
这人参,是拿她男人一条命换来的。
她的丈夫,是被绍宝儿害死的!
她男人用性命换来了人参,可卖参得来的银子,全都攥在老两口手里,最后只施舍给她们娘仨区区五两。
那个老虔婆,竟还盼着她们感恩戴德?
凭什么?!!
“绍宝儿!绍全义!周翠花!”
老五媳妇埋着头,一遍一遍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指尖死死攥着头上那支粗木簪,簪尖狠狠硌进掌心,渗出来丝丝血珠。
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夜色越来越沉。
破屋角落,石头垒起的灶坑里柴火噼啪燃着,一锅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
饭煮好后,众人各自捧着粗陶碗,四散盘坐在火堆四周的泥地上,低头小口喝着粥。
方才屋里闹过一场,老五媳妇那副凶狠的模样人人都记着,这会儿没人去隔壁喊她过来吃饭。
大家只当她放不下亡夫,情愿独自留在那边陪着尸首。
谁也没料到,她已经悄无声息折返回来。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粥碗上,她猛地往前冲,双手握紧木簪,狠狠扎向老爷子的脖颈。
老爷子闷哼一声,手里碗筷哐当砸落在地,鲜血顺着脖颈喷涌而出。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老五媳妇飞快拔出簪子,在老周氏惊恐的目光里,一簪狠狠扎进她一只眼珠。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炸开。
屋里登时大乱,老四媳妇吓得抱着孩子连连往后躲闪,绍四柱下意识挡在自家妻儿身前,一时竟忘了上前阻拦。
绍临深离得最近,见状急着大喊住手,起身的时候却左脚绊到右脚,重重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没人上前拦阻,老五媳妇红着眼,一眼盯住缩在角落的绍宝儿,伸手一把将她揪住。
另一只手探进火堆,捞起一根烧得通红的木柴,直直朝着绍宝儿嘴里怼过去。
混乱之中,不知是谁猛地推了她一把。
她没能得手,整个人重心一歪,重重跌进熊熊燃烧的火堆里。
滚烫的烈火瞬间裹住她,钻心的剧痛席卷全身,可她像是感受不到灼烧之苦,依旧不肯松手,一只手死死箍住绍宝儿不放。
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抓起滚烫的木炭,狠狠往绍宝儿的面皮上摁去。
“滋啦——”
皮肉灼烧的刺耳声响,混着绍宝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在这间破败的土屋里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