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离开是做戏,老爷子捶胸顿足都是演给别人看的,虽然浮夸了些,但到底没什么真情实感,声音之大,动作之夸张,彼时路人大多记忆犹新。
偏生这回不同。
这是一个艳阳天,晴空万里,金灿灿的阳光打在树林间仿佛上苍随手撒下的碎金粉,素来直来直往就连对大小姐都没几个好脸色的元长老今日却当着众人的面在山门口拽着人年轻女子的手几乎是一把又一把眼泪地不让走,隐约间还听得到一些诸如“你个没良心的、不如休了他回来”云云。
声音压得低低的,但依稀仍能分辨出多是一些“不合体统”的话——倒像是远嫁的宝贝女儿回来省亲临出门前、不舍得的长辈的抱怨似的。
众人一边意外,一边偷偷打量宋闻渊,对方并无半分不悦,甚至连一点催促的意思也没有,由着这一老一少在山门口哭哭啼啼了半个多时辰。当然,哭哭啼啼的只有元大长老,拽着人手不肯放的也是元大长老,面对人好脾气的劝慰瞪大了眼表示“今次一别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相见”,那模样赫然就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类。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约摸着都已经琢磨出不一样的味道来了。
不过纵然如此,鉴于这两位年龄差距实在有些大,这琢磨出的味道便多少寡淡了少许。
偏偏元俊峰自己哭哭啼啼地便也罢了,竟还念着为酆青檀说话,“那死老头子最是好面子你知道的,他怕当众哭相太难看丢人现眼,是以死憋着也不出来,你莫要在意。假以时日,等南隐回来把他治好了,我带着他去盛京看你去!”
哪里会在意?老爷子虽说不愿来送她,甚至从昨晚知道她要离开起就一直虎着脸不搭理她,却在天色未亮之时将一屋子甭管是治病救人的还是害人性命的瓶瓶罐罐都搬到了她的马车里……祖父自然也清楚他们师徒俩从来不会有任何嫌隙,此刻说这话也不过是顾左而言他的稀释下自己的情绪罢了。
元戈自然知道这些人在疑惑些什么,也很清楚老爷子此举落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眼里是多么匪夷所思,只是此去一别也的确不知多久才能再相见,她便也由着自家祖父去了。左右这没有证据的揣测说破了天也只是揣测,何况就算自己当众承认自己就是元戈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兴许大多数人都会以为她也是觊觎着山上的宝贝来着……
“好。”元戈颔首道好,“若有一日您觉得厌倦了山上的日子,便来盛京寻我,我为您置办一处宅子,寻几个活泼好动的小厮陪着您比划比划,您看如何?”
听说这是他老人家建立知玄山的初衷——在这样一个地方,没有谁比谁高贵或者低贱,大家平等地生活在一起,热闹的、和睦的,遇事一起商量一起扛,带几个弟子,也不求如何天资聪颖学有所成,只盼着一身武功有人承继便是,闲来若是无事便过两招比划比划,这就已经很好了。
最初的知玄山,只是一个这样的地方。
一个家。
如今,这个家发生了这么多糟心事,最难过的莫过于祖父他老人家了,往日人都在,热闹,也闹腾,他尚无法静下来细细体会那些情绪,待到他们都离开了,山上恢复了平静,闲暇时分只怕要难捱许久……元戈轻轻叹了口气,老爷子却哈哈笑着,也并不拒绝,只说,“到时候一把老骨头了,便是一个你都觉得闹腾,若是来上一群,岂不是要了老命了?哈哈!届时,就让鉴书这丫头陪老头子比划比划就成……她的根骨,比你好。丫头,可好?”
最后一句问的是鉴书,他如今眼光高得很,要挑就挑那万中无一的。
鉴书低头,板板正正行了个礼,“好。”
只一字,是她的风格,利落飒爽里,带着几分木讷与耿直,见惯了自家丫头从小到大的泥鳅般的性子,骤然遇着这般乖巧懂事的小丫头,元俊峰自是越瞧越稀罕,含着笑频频点头,连连道,“好孩子、好孩子……丫头,回了盛京,照顾好自己,也替老夫照顾好你家少夫人,她素来马虎莽撞,最不会照顾自己,你且看顾着几分……”
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这是他从小捧在掌心、如珠如玉般呵护着的小姑娘啊,宝贝了许多年,也骄纵了许多年,半点苦受不得,指尖破了道小口子都要咋咋呼呼到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他甚至不敢想象当日的她该有多痛……最痛的那次,她一声不吭,只字不提。
他家的皮猴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突然长大了……令人心疼。
元俊峰站在山门口目送着一行人渐行渐远,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了仍久久地盯着那个方向,身旁有人打趣着,“大长老人还站在这,心思去已经跟着飘去盛京城咯!还叮嘱人照顾好他们家的少夫人……人是伯府的少夫人,自家爹也是在朝为官的,家里头的下人指不定比咱们山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哪需要你关照哟——嗝!”
话音未落,就在对方突然瞪过来的眼神里,夸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元俊峰那点子本就不算多的离别的愁绪就被一口凉气给抽散了似的,瞬间荡然无存。他冲着对方翻了个白眼,“老夫乐意关照她,怎的?”何止是关照?若非如今老二老三都靠不住偌大的烂摊子无人承继,他都想直接收拾了铺盖一道跟去盛京城咯!
元俊峰一边腹诽着一边背着手哼着哼转身进了山门,徒留一众陪着送行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最后失笑着摇头,“乐意便乐意呗,谁还能拦着您呐?不过,长老,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学子们也快回来了,这缺失的几位先生,该如何是好哇?”
声量很高,自顾自走在前头的元俊峰头也不回地抬手挥了挥,便是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