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头正好,一辆素帷马车缓缓停在望江楼门前,车帘一掀,身着玄色锦袍的高大男子率先一步下车,回身稳稳扶住了一名身材窈窕、头戴帷帽的女子的手。
楼前早已候着人。
为首的孙掌柜约莫四十来岁,身形挺拔,肩背宽阔,瞧着便是习武之人的底子,只是左腿微跛,迈步时带着极轻的滞感。
他是裴家旧部,早年在战场上护过裴老国公,腿上挨了一刀落下残疾,便退下来管了这望江楼,一干就是十来年,忠心耿耿,从无半分差池。
此刻见两人过来,他连忙躬身行礼,动作利落,丝毫不见拖沓。
“国公爷,夫人。” 孙掌柜声音沉厚,带着几分武人的粗粝,“楼里都收拾妥当了,您二位里面请。”
苏明妆抬眼望向他,心头微暖。
前世她初接望江楼,人生地不熟,全靠这位孙掌柜帮衬。
他人虽话少,却极靠谱,她让查账目异常,他便拖着伤腿跑了三日,挨家挨户核对采买、盘问下人,硬生生把史响的疑点挖了出来。
后来国公府出事,也是他拼着腿伤,偷偷转移了不少账册银两,帮着她撑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两人并肩进门,堂里的伙计们都垂着手站好,眼角余光偷偷往两人身上瞟。
自打新夫人嫁进来,府里传言就没断过,都说这婚事是强扭的瓜,国公爷满心不愿。
可今日瞧着,国公爷步步护着新夫人,眼神都比平日柔和几分,众人心里不免都打了个转。
刚走到堂中,孙掌柜便侧身低声回禀,“国公爷,夫人,按您之前的吩咐,小人已经查清楚了。楼里那个叫史响的跑堂小二,确实有问题。”
苏明妆侧目看了裴今宴一眼。她原以为今日过来才要着手查账,没想到他早就让孙掌柜动了手。
裴今宴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说说。”
“这史响来楼里四年,头一年还安分,从三年前开始,手头突然就宽裕了。” 孙掌柜条理清晰,一字一句说得扎实,
“他对外声称是老家亲戚过世,继承了一笔银钱,可小人托人去他老家查过,族里根本没什么富亲戚。小人又盯着他半个月,发现他每月逢三、逢八,必定会借口倒泔水出后门,跟巷口一个穿灰布衫的人碰头,鬼鬼祟祟的,不知在递什么消息。另外后厨采买的亏空,也多是他撺掇着采买婆子做的手脚,从中抽成。”
这番话,和前世苏明妆让他查出来的结果分毫不差。
前世她对着糊涂账册琢磨了好几日,觉得不对,便吩咐孙掌柜暗中排查,他也是这般,拖着伤腿跑前跑后,把史响的家底、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只是那时候,她费了老大的劲才坐稳局面,不像如今,她还未开口,事情便已经查到了实处。
“去把人叫过来。” 裴今宴吩咐了一句,自走到堂中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孙掌柜应了一声,示意旁边的小伙计去叫人。
不多时,史响便跟着伙计过来了。
他生得一副油滑面相,嘴角总挂着笑,是楼里最会逢迎客人的跑堂。
此刻见堂上坐着国公爷和新夫人,孙掌柜又站在一旁神色严肃,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堆着笑,上前躬身行礼,“国公爷,夫人,唤小人过来有何吩咐?”
裴今宴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不重,却带着久经上位的威压,直看得史响后背发毛。
“三年前突然阔绰起来,老家继承的遗产,是哪家亲戚给的?” 裴今宴语气很淡,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史响心上。
史响脸色微变,强装镇定,“回、回国公爷,是小人远房的舅爷,老家做小生意的,没子嗣,便把银钱都留给小人了。”
“哦?” 裴今宴轻笑一声,抬了抬下巴。随从南风上前一步,将几张纸放在桌上,“既是远房舅爷,那这城西赌坊的欠据、还有你跟武王别院小厮往来的密信,又是怎么回事?”
纸上字迹清晰,连他每次传递的消息条目、收了多少银两都记得明明白白。
史响看着那熟悉的字迹,腿一软,“噗通” 就跪了下去,额头上的冷汗唰唰往下掉。
他被晋国公府收买,他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一个跑堂的绝不会惹人注意,怎么也想不到,国公爷竟连他赌坊的欠据都挖了出来。
“小人…… 小人一时糊涂!” 史响磕头如捣蒜,“求国公爷开恩!小人再也不敢了!”
周围的伙计们都看呆了。
他们平日里只觉得史响嘴甜会来事,手头比旁人宽裕些,从没想过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还跟外面的权贵勾着。
再看国公爷,连问都没多问,直接就拿出了实据,显然是早就摸得底朝天,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清人罢了。
孙掌柜站在一旁,也是震惊住——他完全没看出来这史响有问题!他只以为是他经营不善!
苏明妆静静站在裴今宴身侧,没说一句话。
前世她为了揪出史响,先假意放权安抚,再让孙掌柜暗中摸排,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一个月,还差点被史响反咬一口,说她苛待下人。
这一世……虽有前世的答案,事半功倍,但能这么快解决,也因裴今宴的手段。
“领了这个月的月钱,滚出京城。” 裴今宴语气平淡,像在碾死一只蚂蚁,“往后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京城,就不是赶人这么简单了。”
他没送官,也没深究晋国公府。
因为与真正的敌人比起来,晋国公府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块绊脚石,不值一提。
史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头,连包袱都没敢多收拾,灰溜溜地就跑了。
人走后,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孙掌柜上前一步,躬身请罪,“国公爷,夫人,是小人管束不严,还请国公爷降罪。”
“你腿上有伤,楼里里外外要顾着,难免有疏漏。” 裴今宴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往后楼里还是你总管着,账目每月往府里送一回,有什么难处直接回禀。”
孙掌柜心中一暖,连忙应下。
他本以为出了内奸,自己这个掌柜难辞其咎,没想到国公爷非但没罚,还依旧信重于他。
心里那股忠勇之气又涌了上来,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加倍上心,绝不再出半分岔子。
两人径直上了三楼雅间。窗棂开着,风卷着花香吹进来,正对着皇宫的方向,能隐约看见金銮殿的飞檐。
桌上早已摆着整理好的账册,苏明妆走过去随手翻了几页,越翻越诧异。
从前糊涂的出入账都理得清清楚楚,亏空的银两也尽数补上了,连后厨采买的明细都核对得明明白白,每一笔都有孙掌柜的签章,半点纰漏都没有。
“你连账都让孙掌柜重新理过了?” 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还有后厨,也整顿过了?”
“前几日就让孙掌柜核账清库,顺手打发了两个偷奸耍滑的采买婆子。” 裴今宴给她倒了杯温茶,语气漫不经心,“孙掌柜是自己人,办事牢靠,这些事交给他,比你自己奔波省心。”
苏明妆捧着茶盏,暖意从指尖漫到心口。
“在想什么?” 裴今宴见她出神,轻声问。
“在想前世。” 苏明妆弯了弯眼,带着几分自嘲。
“还想那些做什么?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做人要向前看,”他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望江楼做酒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前世改成书铺,效果极好。这一世,我们还照这个路子来?”
苏明妆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记得?”
她改书铺的想法,是接手后琢磨了许久才定下来的,那时他并不在意这些后院生意,她也是做起来之后,才慢慢和他提起的。
“自然记得。” 裴今宴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阙,“你前世站在这里说,二楼能看见金銮殿顶,最能激励学子。读书人寒窗苦读,抬头就能看见朝堂,心里便有奔头。”
苏明妆心口猛地一跳。
那句话,她不过是改造时和工匠闲聊随口一提,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他竟记了一辈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暮春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金銮殿的飞檐熠熠生辉,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一楼卖典籍文房,二楼设阅览室,摆些桌椅供学子看书抄书,再设个小食角卖些清茶点心。” 裴今宴缓缓道来,和她前世的想法几乎一模一样,“三楼留着做雅间,招待文人雅集。你看这样安排,合不合心意?”
“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苏明妆侧头看他,眉眼弯成了月牙,“前世我摸着石头过河,走了不少弯路。这一世倒好,你连我心里的布局都清清楚楚。”
“那就这么定了。” 裴今宴看着她笑,眼底漾着暖意,“工匠我已经让人去联系了,明日就能动工。具体的差事,就让孙掌柜盯着。”
苏明妆眨了眨眼,“你连工匠都找好了?”
他这哪里是和她商量,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只等她点头。
“总归要做的,提前安排好,省得你费心。” 裴今宴语气自然,“你只需要说你想做成什么样,剩下的,我和孙掌柜替你办。”
他最懂她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做好。可这一世,他舍不得她再累着。能用人力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几日后,望江楼正式动工改造。
苏明妆本还惦记着陆厨子和那帮老伙计的去处——陆厨子手艺好,却是做酒楼大菜的,书铺用不上大灶台;那些老伙计跟着望江楼多年,没什么大本事,却都忠心耿耿。
这日她和裴今宴过来监工,刚提了一句,旁边陪着的孙掌柜便笑着接了话,“夫人放心,国公爷早就吩咐过了。陆师傅留任管二楼的小食角,做面点、清茶和简餐,工钱照旧。其余的老伙计,手脚麻利的去库房管典籍,心细的去账房帮衬,年纪大些的去门房迎客,一个都没辞退,全按能力分派了差事。”
苏明妆点了点头。
正说着,陆厨子端着新做的莲子糕过来,憨笑着道,“国公爷,夫人,这是小人新琢磨的,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往后小食角就卖这些,夫人要是有想吃的,只管吩咐小人。”
他脸上满是踏实的笑意。
早前听说酒楼要改,他还担心自己被打发走,家里妻儿都靠这份工钱过活。如今得知不仅能留任,工钱还一分不少,心里对这位新夫人感激得不行。
苏明妆拿起一块尝了尝,清甜软糯恰到好处,“很好吃,就按这个方子来。”
陆厨子乐呵呵地应着,退了下去。
苏明妆又想起一事,“对了,我想着让伙计们都认几个字,不用多,能记账、能认得书名就行。前世我找了个落第秀才来教,进度慢得很。”
“这事我也跟孙掌柜安排了。” 裴今宴道,“从军中找了两个退伍的文书,字写得好,也会教人。明日就过来,每日教一个时辰,进度比秀才快得多。刚好孙掌柜也能跟着再练练字。”
旁边的孙掌柜听得嘿嘿笑了两声,他早年从军,只认得几个军字,做账全靠死记硬背,若是能跟着学些字,往后管起事来也更顺手。心里对国公爷越发佩服,连他这点难处都替自己想到了。
午后监工间隙,两人靠在二楼的窗边歇着。
工匠们在底下叮叮当当忙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木料的清香。远处金銮殿的飞檐在阳光下泛着光,和前世开业那日的光景渐渐重叠。
“说起来,前世这里开业那天,你还偷偷来过。” 苏明妆忽然想起一事,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裴今宴却没否认,将她耳旁碎发,轻柔捋好,“嗯,路过,跟孙掌柜问了几句生意的事。”
日头偏西时,两人才乘车回府。
马车里,苏明妆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前世我打理望江楼,总觉得好难,好像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没想到换成你做,竟这么轻松。”
裴今宴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往后不管什么事,都我做,不会劳累你。”
前世她孤军奋战的路,这一世,他帮她走。
所有的难,他替她担;所有的甜,他们一起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