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叶明去了工部。
郑明德已经在签押房里等着了，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账本，每一本都贴了标签，写着年份和月份。
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页一页地翻。看见叶明进来，他把清单放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叶大人，工部那两年的账目都在这里了。万历三十八年到四十一年，所有的支出记录，一笔不少。”郑明德的声音有点哑，眼圈发黑，像是一夜没睡。
叶明在对面坐下，把那颗旧道钉放在桌上。他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万历三十八年正月，拨通州码头修缮银五千两；二月，拨保定线勘测费两千两；三月，拨天津线前期筹备银三千两。他翻到吴文华签字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保定线勘测费，两千两。这笔钱是谁领的？”
郑明德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
“领款人叫周德茂，是个商人，在通州开了一家营造厂。吴文华跟他签的合同，让他做保定线的勘测。但保定线的前期勘测，是你带着人做的，没花工部一文钱。这笔钱，被吴文华和周德茂私分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周德茂，这个人他没见过，但名字有点耳熟。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叶大人，周德茂？跟马德茂是不是一家？”
叶明想了想。马德茂，天津码头的商人，那块地的主人是马德茂。周德茂，营造厂的老板。都带一个“德”字，也许不是巧合。
“郑尚书，这个周德茂，现在在哪里？”
郑明德摇了摇头。“不知道。吴文华出事之后，他就消失了。营造厂也关了门，人去楼空。我让人去找过，没找到。”
从工部出来，叶明去了大理寺。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一摞一摞堆得老高。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里那份卷宗合上搁在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
“叶大人，你看看这个。”
叶明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通缉令。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特征——周德茂，男，四十五岁，通州人，身高五尺六寸，圆脸，中等身材，左手有六指。涉嫌贪污工部工程款，现正追捕中。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叶明把通缉令放下，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周德茂是吴文华的同伙，经手了那两万两管理费的一部分。保定线勘测费两千两，就是他领的。找到他，就能知道那两万两的去向。找不到他，这笔账就永远说不清。
“王大人，周德茂有没有可能跑到济南去了？”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忠皱了皱眉。“济南？为什么是济南？”
叶明把王三叫过来，让他把刘文清信上提到的那些事说了一遍——周先生在济南，地窖里的银子，右手虎口有黑痣的神秘人。王三翻开本子，把这几件事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山东地图。他的手指从济南划到德州，从德州划到沧州，从沧州划到天津。
“周德茂要是去了济南，跟周先生碰了头，这两个姓周的凑在一起，事情就更复杂了。”王忠转过身，把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叶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派人去济南，找刘文清。让他打听周德茂的下落，顺便把那个右手虎口有黑痣的人也找出来。这些人都在济南，都在城隍庙附近。他们不是在等周先生，就是在等银子。盯住了他们，就能把网收起来。”
王忠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递给叶明。“这是大理寺的令牌。你拿着，到了济南，当地官府会配合你。”
傍晚的时候，王三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旧的，边角卷着，是刘文清的回信。叶明拆开看，字迹很潦草，写得很急。信上说，周先生还在那家客栈里，没出来。包袱也没打开，银子还在。但客栈外面多了几个生面孔，不是本地人，说话带着天津口音。他们在客栈门口转悠了好几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叶明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天津口音，马德茂的人，还是那个右手虎口有黑痣的人的同伙？都有可能。济南越来越热闹了，周先生、周德茂、右手有痣的人、天津口音的人，都挤在城隍庙附近。他们不是来找周先生的，就是来找银子的。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迟早会出事。出事了，网就能收了。
“王三，给你那个同僚回信。让他别管那些生面孔，盯住周先生就行。周先生在，银子就在。银子在，那些人就不会走。盯住了周先生，就盯住了所有人。”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叶明的话记了下来，坐在桌边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把“盯住周先生”几个字写得很重。
夜深了。叶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把那两颗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月亮又缺了一些，挂在东边的天上，淡淡的。竹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风一吹，沙沙响。他把那颗锈迹斑斑的攥在手心里，指腹摸着那些锤痕。
查账的事，周德茂跑了，下落不明。他可能在济南，也可能在别的地方。但那两万两管理费，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吴文华签了字，周德茂领了钱，钱去了哪里？也许进了王阁老的腰包，也许进了周先生的地窖。不管去了哪里，这笔账一定要查清楚。查清楚了，他就清白了；查不清楚，他就永远背着黑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