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是李世民与长孙无忌。
李世民按着沙盘的边缘,注视着华池县城的泥木标记。
长孙无忌立在他身侧,目光随着他的手指,见他迟迟不语,终於忍不住开口,说道:“二郎,王君廓这颗钉子,是不是须当趁他立足未稳、根基未固,遣兵突袭,一举拔去?”
李世民没有立刻应声,他直起身,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望向帐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眉宇间凝着一层沉思,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清醒,说道:“拔不得。”
“为何?”长孙无忌眉头一蹙,问道,“直罗虽守住了,但华池失守,对我上郡亦有威胁啊。”
“王君廓所部两千人,皆身经百战的精兵,且占据华池险地,据险固守,易守难攻。”李世民转过身,说道,“若要拔下这颗钉子,少说也得动用五千兵力。可你我都清楚,我军在临真知部,拢共不过万人。若分半数兵力投到华池,岂不正合了刘黑闼、李靖的心意?”
长孙无忌眉头锁得更紧,忧虑地说道:“可华池一日不除,终是心腹之患。王君廓手握精锐,随时可以东入上郡腹心,其众虽然不多,但上郡一旦惊扰,我军将陷入被动,处处受制。”
“所以,直罗决不能再失了。”李世民指向沙盘上直罗城的位置,说道,“我再四虑之,当前破解汉贼分兵欲扰我上郡此策的办法,只有坚守直罗,以护卫住上郡的西大门。只要直罗不失,上郡就可保无虞。王君廓纵有千般本事,也翻不了天,成不了大气候。”
“可若刘黑闼、李靖派兵增援王君廓呢?直罗怕就不好守了吧?”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带着几分懊恼,“企图扰我上郡此策必李靖所出!当初在马邑就该杀了此人,免留今日之患!”
李世民听到“李靖”这个名字,目光微微一凝,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了马邑初见李靖时的情景。
彼时李渊奉杨广之令,正在马邑,与马邑郡守王仁恭抵御突厥,李靖时为马邑郡丞,而他则是从长安去的马邑。当时,他已有叛隋之心,去马邑便是为向李渊进言此事。在马邑结识了李靖。一结识之下,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李靖是个难得的人才,乃颇是费心,欲与他结交。
却不意李靖面对他的示好,态度很客气,语气很疏离,只说久慕唐公为人,也早就听说公子英武过人,然身为人臣,不敢越礼,更不敢私下结交。李世民至今记得李靖与他说这话时的模样,笑容相当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守,疏远得让人心生敬佩,也让人心生忌惮。
——并且不但李靖不肯接受他的示好,甚至不久后,他因察觉到了李渊的反心,竟就乔装离开马邑,欲图前赴江都,向杨广奏报。此事虽然未遂,可李靖此举,却也使李世民心里对此挽了个疙瘩。想这此前、包括之后,凭他唐国公公子的身份,他凡想结交之士,何曾有过如此冷遇,以至“背叛”?因此际听得长孙无忌此语,李世民心头不觉浮起几分喟然。
“李靖之才,我久已知之。”他叹了口气,带着一些惋惜,“只可惜这般大才,不能为我所用!刘黑闼虽也有谋,但你说的不错,出扰上郡此策者,必是李靖无疑。他此策对我军而言,确乎是个麻烦。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直罗守住了,这个麻烦顶多也就是个小麻烦,尚不足动摇我上郡民心。至若你所虑,刘黑闼、李靖给王君廓增兵的可能,我以为却是不大。”
“为何?”
李世民说道:“偏师贵在轻锐机动,若增兵过多,便失了奇兵之效,且深入敌后,补给困难。”
“二郎所言甚是。”长孙无忌想了下,点头应道,“这般说来,刘黑闼、李靖当是不会给王君廓增兵,是仆多虑了。”顿了下,又说道,“若刘黑闼、李靖不增兵,直罗倒是可以稳守。”
李世民说道:“不错,直罗现有守卒两千,与王君廓部相当,以此守城,绰绰足矣。”
“如此说来,华池、直罗方向,便暂不攻华池,只守直罗了?”
李世民转身走到沙盘另一侧,目光落在肤施、延安的位置上,说道:“当前之要,仍是肤施、延安,特别肤施方面的战局。要想击退刘黑闼、李靖所部,还是得寻机溃其主力。”
长孙无忌跟了过去,也看向肤施、延安位置,顺着他的话头,接口说道:“刘黑闼、李靖亲攻肤施,已近一月。亏得段德操守城得力,调度有方,肤施暂无失陷之险。而延安方面,汉贼系以偏师苏定方等部攻之,其兵少,眼下也能守住。只是……”
他话里多出了忧虑,接着说道,“短时虽然无虞,仆忧之,长久恐难以为继。肤施、延安诸县,二郎尽管坚壁清野,但太原等地的储粮,如今皆为汉贼所有。汉贼的粮秣,从河东经定胡渡源源不绝运来,粮秣并无所缺。又最新斥候探报,汉贼近来,在河东已将刘武周旧部及我军被俘兵马改编完毕,又收编了各地强豪、坞堡的兵马,又广招强壮从军,号称‘河东新军’。斥候报称,诸部合在一处,不下四五万众。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兵马就都会被调来肤施、延安前线。届时,汉贼不但粮秣无缺,兵力也将大幅增加,我军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李世民望着沙盘上肤施、延安的位置,久久未语。
烛火映在他的年轻英俊的侧脸上,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照得分明。
末了,他叹道:“河东之失,确为我军至痛。”
长孙无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要非太子盘豆之败,牵累我军,太原等地,断不会轻易失陷,也莫说断然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就是关中,汉贼也压根进不来!”
李世民看了他眼,没有接他的话。
他对李建成并非没有意见,盘豆一败,不仅损兵折将,更将上洛等地悉数拱手让与汉军,致使汉军可以直接进攻潼关,并且正如长孙无忌所言,还牵累到他,失去了河东,令关中再无外围屏障。可事已至此,怨怼无用,唯有沉着应对,方能破局。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杂念一一按下,伸手指向沙盘北端,——五原以北的草原方向,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坚定。
“现下,有两策可用。”他说道,“其一,等咄苾回信。他若肯再次出兵相助,率军攻入雕阴等郡,即可切断汉贼粮道,则肤施、延安之围,可不战自解。其二,我军遣一支精锐骑兵,潜入汉贼后方,骚扰其粮道,断其补给,拖垮他们。”
长孙无忌蹙眉说道:“二郎,咄苾在白于山大败后,虽从他辖下的诸个部落,又勉强凑出万余骑,但士气低落、甲械不整,如今又将深冬,非草原用兵之时,他怕暂时不会再出兵相助。”
“是以,就只剩下派遣精骑,扰汉贼粮道此策可用了。”
长孙无忌的视线转到延安北边、定胡渡口之间的延川等地,说道:“可延川、城平等地,现在皆为汉贼侵据,我若遣骑扰其粮道,如何能穿过汉贼防线?”
“延川、城平等县虽为汉贼侵据,然此数县,汉贼皆是得之未久,其内不排除会尚有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这是可为我用的一点;再则,这块地域,多为平原旷野,地势平坦,利於骑兵驰骋,便於我军突袭、撤离。若能挑选一支精锐骑兵,由勇将统领,再联络延川等地我朝旧官、士民,让他们暗中通风报信,扰其粮道,未尝不能一试,或许能出奇制胜。”
李世民说着,想起了段志玄、公孙武达等将,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将,若还在身边,定能担此重任。可惜,河东一战,这些心腹猛将折损殆尽,如今就算采用此策,将选之人也颇为棘手。
果然,长孙无忌也想到了这点,他说道:“二郎,若用此策,选谁为将,可当此任?”
李世民也只是想到了此策,具体用谁为执行此策的将令,尚未想好,他默然了稍顷,说道:“此策若用,先得有延川、城平等地的朝廷旧官、士民内应。且先先遣人暗中联络这些地方的旧官、士民,探探他们的心意。待有响应,再斟酌选派将领,担负此任。”
长孙无忌应了声是,但在看了片刻沙盘上的延川等地后,犹豫了下,却又说道:“二郎,延川等地被李善道侵据后,仆闻他在这些地方宽减赋税、赈济贫寒,还赐给大量豪强、年过七十的民者散官之职,选拔当地士族、寒门子弟为吏。二郎如果想要遣人联络此数县之旧官士民,……仆有一忧,却也不知而下心向我朝、肯响应二郎招揽的,还有几人?”
这话虽不好听,却是实打实的实话。
李世民摸着须髯,不觉又喟叹了几声,先是回答长孙无忌此话,说道:“忠义之士,总归是有之的。”随即语气带着几分敬佩,也带着几分忌惮,就李善道在延川等地的治民诸策说道,“李善道此人,出身草莽,几年前还默默无闻,可短短数年之间,先后击败窦建德、宇文化及、李密等枭雄,坐拥半壁江山,今乃犯我关中!其人虽出身低微,却诚然颇有大略。我闻之,他又何止只是在延川等地行收揽民心之事,在陕虢等地也如法炮制。他倒是一边打我潼关,一边招揽上洛等郡民心,两不耽搁!而下攻我潼关,他固尚无寸功,陕虢民心却已颇得!”
“二郎,这些事仆也听闻了。李善道年岁与你我相仿,也从未出任过官吏,举措却可称老练,是有过人之处。”长孙无忌因李世民此话,想起了另外一事,抬眼看向李世民,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