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嬛阁内,编钟声早已寂然。唯见那青铜日晷静静立在轩窗下,晷面上投着一道清晰的斜影。影子边缘被窗格里漏进的日光割得笔直,正随着天光流转,极慢、极静地往晷面刻度上挪移,恍若铜壶滴漏里坠下的最后一颗水珠,将时光在这满室幽寂中,丈量得纤毫毕现。
“时候快到了。”星尘月白的袖袍凝驻如寒潭静水,连衣纹的褶皱都未见半分颤动。她眸光静垂,落在日晷那道将移未移的影子上,唇间逸出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铜晷上的浮尘,话音未渊水般沉静,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音节都早已在喉间淬炼过千百回。
“嗯。”洛天依微微颔首,淡青色衣袍的广袖在寂静中漾开极轻的涟漪。她应声时睫羽轻垂,几缕发丝随着动作拂过肩头。
话音落下,阁外忽有风穿过回廊,将窗外几片叶的影子拂过纱帘,那淡青色的袖摆便又静静垂落,仿佛连衣料的窸窣声都怕惊扰了日晷上寸寸推移的光阴。
……
擂台东首的青石阶上,风铃儿正拾级而上。暗红劲装的下摆随着登台的动作翻涌,肩头短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踏定台面时,革靴恰好踩进一道犹带锐气的崭新剑痕。
那裂痕边缘的石屑尚在微微滚动,显然是上一场梅三玄长剑崩碎时刚迸裂出来的。插在台角的旗幡哗啦一响,将空气中未散尽的罡风余韵送至她披风边缘,布料被吹得紧贴在身,勾勒出少年人瘦韧的骨架轮廓。
擂台西面,吴铭正斜倚着兵器架。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唯独那撮斜刘海被他指尖反复拨弄着,发梢在晨光里晃出令人目眩的弧度。
他生得确是少年俊朗模样,眉眼间却总噙着股说不清的腻味,好似精心雕琢的玉像被抹了层薄薄的荤油。此刻他虽朝着风铃儿勾起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像在盘算该从哪个角度剖开猎物更省力。
前几日伏击留下的阴霾已从他眉宇间散尽。吴铭此刻立在擂台西面,一袭白衣亮得扎眼,连衣摆褶皱都透着精心收拾过的齐整。
他指尖仍拨弄着那撮斜刘海,动作却比往日更慢、更刻意,每一下都像在展示某种胜利者的余裕。连日的连胜将那份令人不适的自信重新浇铸进他骨子里,此刻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透着股精心计算过的轻佻。
……
“铃儿……”擂台下的人潮忽地分开道缝隙。白钰袖正从其间走过,素白幕篱的轻纱被风吹得拂向擂台方向。她脚步倏然凝滞,纱帘后飘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二字刚出口便断了,唯余幕篱竹骨在光影里极轻地一晃,又静静垂落。
南笙未发一语,只将手轻轻落在白钰袖腕间。她掌心温热,隔着衣袖传来稳实的力道,在她腕骨处极短地一按便松开。白钰袖幕篱的垂纱随着这个动作微微荡了荡,又静静垂落回原处。
人潮边缘,天竞仍是那身靛蓝粗布丫鬟打扮,竹篮在臂弯里晃悠。她仰头望向擂台时,双丫髻上的布条随动作轻颤,忽地朝台上的风铃儿飞快眨了下左眼。那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眨眼间已恢复成规规矩矩的站姿,唯有嘴角还噙着点儿未散尽的狡黠。
几人方一登上看台,朱漆栏杆旁那道身影便映入了眼帘。柳如烟斜斜倚着立柱,双手松松抱在胸前,臂弯处的披帛已压出些微褶皱。
她目光刚从擂台上收回来,转向登台的几人时,眼底还凝着未散尽的思虑,像寒潭深处沉着星子。斜阳在她肩头移过寸许,将栏杆的影子拉得斜长,那影子静静覆在她鞋尖前,纹丝未动,分明已在此处立了良久。
偶有山风掠过看台,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却连指尖都未抬一下,只任那发丝飘起又落下,目光始终沉静地笼着擂台方向渐起的人声。
场下忽地响起一阵喧哗,原是梅三玄正被鬼谷几名弟子搀扶着退场,那小小身影穿过人群时,周围竟自发让出条道来。
“小宁,去干你该干的事情吧。”柳如烟忽地侧首,目光直直落向天竞。她唇角微动,话音短促清晰,说罢睫羽一垂,视线已转回擂台方向,仿佛方才那句吩咐不过是拂去袖上浮尘般寻常。
“好。”天竞闻言颌首,短促清晰地应了声,话音未落,人已从柳如烟身侧旋步错开。她眸光倏沉,将竹篮往臂弯深处一挎,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刹那间换了个人。
“柳阁主,好久不见了。”白钰袖微微欠身,素白幕篱的轻纱随着动作荡开疏淡的涟漪。她双手抱拳举至齐眉,腕骨从袖口露出寸许,声音透过纱帘传来,带着些许久别的沉静,语罢并未立即直身,仍保持着行礼的姿态,仿佛在等一句回音。
“钰袖,对不起……”柳如烟话锋忽地一转,声音沉了下去。她将抱在胸前的双手缓缓放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捻了捻,那三个字说得又缓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目光从幕篱移开,落在白钰袖仍保持着行礼姿态的手上,唇线抿得有些紧。
“阁主这是何意?”白钰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未动,幕篱的轻纱却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她脊背微微挺直,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着些许凝滞的困惑,语速比先前慢了些许,每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出口。
“没什么。”柳如烟探手扶住白钰袖腕间,动作轻得像托初雪。她将人稳稳带起便松开,指尖却在收回时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话音落得又淡又快,目光已移向擂台方向,“看比试吧。”
“好。”白钰袖素白的衣袂随着颌首的动作轻轻垂落,在下午的斜阳里划过一道疏淡的弧。声线平稳如初,听不出半分波澜。
擂台上,罡风卷着昨日未扫净的石屑打旋儿。风铃儿立在东首,暗红披风的下摆被吹得紧贴靴筒,蓝绳束起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动。她目光落在西面,吴铭终于拨够了那撮斜刘海,正将指尖从额前缓缓放下。
白衣亮得刺眼,他嘴角那抹腻味的笑意又深了些,忽然抬起右手,朝风铃儿勾了勾食指。插在台角的四面旗幡骤然静止。满场喧哗像被刀斩断般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