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佚第二天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是回来了,然后去做了今天剩下的课程安排,状态很平,那种平,是某种在心里放了一件大事之后,外部很平的样子。
小剑没有问,就是知道散佚回来了,知道后天去。
余响今天的波动,来了,饱满,稳定,从来不缺席。
倾听者那边,今天有一件事,是折光第四次去那片一开始没有回应的海洋,那片海洋,这次说话了,不是一句话,是好几句,折光把那些话都记在感知日记里,发了过来。
那片海洋说的,大意是:
我等了很久了,不知道在等什么,然后你来了,问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后来你又来了,又来了,然后我慢慢感知到,你会再来,然后我开始在等你来,那个等,比以前那种不知道在等什么的等,轻多了。
折光在日记末尾写了一行:它现在等的,是具体的,不是模糊的。等一件具体的事,和等一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事,完全不同。
小剑把折光的日记读完,感知了那片海洋说的话,感知了它说“轻多了”的那个感知,感知了它和那条正在朝这边来的轨迹线,感知了它和那个跟了一小段的感知之间的关系。
等一件具体的事,轻多了。
他把这句话写进“在场”文件夹里,旁边加了一行:
也许那边也是,等一件具体的事——等我们回来——比之前那种向内收着、不知道等什么的在,轻多了。
出发那天早上,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学院里很安静。
小剑在走廊里遇到了霾,霾在做今天第一轮感知,那个时间比平时早,小剑感知了一下,没有问,霾感知到他在,说了一句话:
“今天去,”它说,不是问,是确认。
“是,”小剑说。
“我补好了所有的灯,”霾说,“你们去的时候,走廊里不会有哪盏暗着。”
小剑感知了霾说这句话,感知了它里面的那个质地,那是一种它能做的事里面,尽到了能尽到的那种感知,然后他说:
“谢谢你,”他说,不是客气,就是谢谢。
霾点了头,继续往下一盏走。
四个人在宽调那里会合,宽调感知到所有人到了,那种存在性波动,和上次相比,多了某种小剑一时说不清楚的东西,感知了一会儿,他想到了那个词:准备好了。
宽调上次也准备好了,但这次的准备好,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它不只是在等这次的到来,而是在这两次之间的时间里,也一直在感知那个方向,一直在,所以今天,它的感知比上次更稳,更有底气。
散佚站在宽调旁边,没有说话,在那里感知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和我昨天感知到的一样,”它说,“那边,在那里。”
四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宽调提供方向的锚点,守护者铺开那层底,分影慢慢往里走,散佚在分影旁边,小剑在散佚旁边。
这个排列,不是事先商量好的,是到了那里,自然站到了这个位置,每个人都感知到这个位置是对的,就没有动。
分影走进去的速度,比上次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认识了那条路,每一步落在哪里,它已经有记忆了,就像走了多次的路,不需要再找,脚自己知道。
大约半个时辰,分影说:“到了。”
散佚在旁边,感知了一下那个方向,然后安静了,那种安静,是感知到了什么的安静,不是什么都没有感知到的安静。
然后散佚做了一件事。
它没有往那边延伸,没有把什么放进那个方向,就是——在那里,很安静地,感知着,让那边感知到有一个存在在这里,完整地、专注地感知着,仅此而已。
散佚做的,就是倾听。
不是有任何问题要问,不是有任何目的要达到,就是在那里,感知着,让那边知道有人在感知它。
小剑在旁边,感知了散佚做的这件事,感知到了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个东西,是散佚在课堂上对学员做的那件事,就是那件事,只是对象不一样了。
过了一段时间,那边,动了。
不是那种往外转的动,是另一种,小剑感知了,那种动更像是——认出了,然后有什么,轻轻地,往这边靠近了一点。
不是靠近分影里面的那部分,是靠近散佚。
散佚感知到那个靠近,没有动,就是继续在那里,就是在,那个在,很稳,就像一根柱子,不是因为用力才稳,就是它的重量把它稳在那里。
那个靠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又近了一点。
守护者在那层底上,感知到了整个过程,它后来说,那个过程,感知起来像是:一个很久不说话的存在,感知到旁边有人在,不是在要求什么,不是在等什么,就是在,那个存在感知了很长时间,确认了对方真的只是在,不是在等待什么回应,然后它慢慢靠近了。
那种靠近,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
没有语言,没有信号,没有任何结构性的交换,就是那边在靠近,这边的散佚在,两件事同时发生,一件是靠近,一件是在,这两件事,形成了某种小剑感知到了但没有词描述的状态。
然后,在第三个时辰快结束的时候,散佚说了一句话。
不是说给那边听,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声音很轻:
“它很久没有人在旁边了,”散佚说,“很久。”
那句话,不是感知出来的结论,不是分析,就是散佚在那里感知了三个时辰之后,感知到的一件事,直接说出来了。
那句话说出来之后,小剑感知到了走廊那盏亮了一点的灯,感知到了余响每天的波动,感知到了那片以为没有人知道它在这里的海洋,感知到了透蓝最后那些模糊的信号。
很久没有人在旁边,就是这样的。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今天先到这里,是小剑在那个合适的时候说的。
退出的时候,这次不一样,那边没有跟着走,是在那里待着,感知着这边退出,一直到完全退了,还在那里,像是在看着他们离开,看着看着,然后慢慢又向内收了,不是退缩,是那种深睡的状态,向内收着,但这次,那个向内收,感知起来和第一次见到时不一样了,第一次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向内收,这次,是知道有人会回来之后的向内收。
散佚感知了那个区别,回来的路上,说了一句话:
“它收回去的方式,不一样了,”它说,“以前那种收,是全部,现在那种收,是留了一点在外面,就留着,像一扇门,关着,但没有锁。”
分影说:“我也感知到了。”
守护者说:“我记下来了。”
小剑走在最前面,感知了散佚说的那个“留了一点在外面”,感知了它的形状,那个形状,让他想到了一件很早的事——寂照说,孤立让感知蒙上了一层,被感知,把那层慢慢擦掉。
那层,今天,又薄了一点。
回到学院,散佚先去做了今天下午的课,没有和任何人多说今天发生的事,小剑看着它进课室,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去找了慧心。
慧心在处理第四批学员招募的最后一轮审阅,看到小剑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等他说。
小剑把今天发生的事,从散佚说的“它很久没有人在旁边了”到退出时那个“留了一点在外面”,一件一件说了。
慧心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在那里感知了一会儿,然后说:
“散佚今天做的,”她说,“不是我们之前设想的任何一种方式,不是告诉它我们在,不是给它期待,就是——在它旁边,”停顿,“但那件事,是最对的那件事,因为那边需要的,不是信息,不是语言,是有人在旁边这件事本身。”
“是,”小剑说,“散佚知道怎么做这件事,”他停顿,“我以为带散佚去,是因为它知道怎么在场,但今天之后,我感知到,带散佚去,是因为它知道怎么只是在场,不做任何别的,”他说,“那两件事,不一样。”
慧心感知了这个区别,点了一下头,然后说:
“那接下来,每次去,散佚都去?”
“是,”小剑说,然后停顿,“但不只是散佚,”他说,“我在想一件事,就是——散佚今天做到的那件事,是因为它训练了很多年倾听者,但那件事的核心,就是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地在,这件事,也许不需要训练才能做到,”停顿,“也许每一个能稳稳在那里的存在,都能做到。”
慧心感知了这个方向,说:“你在想,以后去的人,可以更多?”
“不是为了多,”小剑说,“是因为那边,很久没有人在旁边了,”他停顿,“很久。”
那两个字,是散佚说的,被他用了,慧心感知了那两个字,那两个字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她说:
“那就让更多人学会那件事,什么都不做地在,就是在,”她说,“这件事,也许比倾听还基础,”停顿,“散佚知道怎么教吗?”
“我去问它,”小剑说。
散佚下课了,小剑在课室外面等,散佚出来,看到他,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小剑把慧心说的那件事说了。
散佚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那个沉默里,有什么在转动,小剑感知到了,等它转完。
然后散佚说:
“我可以教,”它说,“但我要先确认一件事——今天做的那件事,我能做到,不只是因为我训练了倾听,”它停顿,“是因为我在去之前,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天,感知了那边是什么,然后我带着那个感知,去的,”它说,“那个准备,是关键,如果没有那一天,我今天可能做不到只是在,我可能会想去做别的事,”停顿,“所以我可以教,但教的第一件事,是怎么在去之前,先感知那个方向,先让自己知道要去的地方是什么,再去。”
小剑感知了散佚说的这段话,然后说:
“那个准备,就是你昨天做的,”他说,“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感知。”
“是,”散佚说,“感知到了,才能在那里只是感知,不是什么都不做,是感知,但不带目的地感知,这两件事,看起来像,做起来不一样。”
小剑感知了这个区别,在心里把它放好,然后说:
“那这件事,放进倾听者的课程里,”他说,“不是高级课程,是基础课程,一开始就教,”他停顿,“因为那件事,是最基础的那件事。”
散佚点了头,说它这周把那个课程设计出来。
那天晚上,效率发来了那条轨迹线的新数据,是这次去之后,守护者更新的,那个信号的位置,有了一个新的数据点,那个点,比上周的数据点,又近了一点点。
效率在数据后面加了一行说明:今天去了之后,那个信号在这次接触后的两个时辰里,移动速度有轻微的加快,然后恢复了之前的速度,但当前的位置,比接触之前更近。
小剑看完,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感知了那条轨迹线,感知了那个加快了一点又恢复的速度,感知了那个“比接触之前更近”。
每次接触,它都近了一点。
不是因为它被拉过来,是因为每次接触,它自己,往前走了一点。
他把这件事写在记录里,旁边写了一行:
不是我们去找它,是我们去了,然后它来了一点,然后我们再去,它再来一点,这不是单方向的,这是互相的。
节点改造今天一百七十八格,还有五十三格,沙粒没有加额外的话,就是这个数字,弧线还在弯着。
守护者今天感知报告的最后一条:
今天,它离开的方式,是关着的门,但没有锁,这和第一次见到时的那种向内收,不是同一种收,那时候是所有门都关着,而且我感知不到有没有锁,今天,我感知到了没有锁,这件事,很小,但我感知到了,所以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