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洞窟,洄尘沿着通道快速穿行。
狭窄的裂隙在他身后逐渐收拢,头顶的天光越来越亮,空气混着晨风灌入鼻腔,将他身上残留的冰屑与碎石粉末一并吹散。
洄尘心中清楚,自己方才耽搁了不少时间。
从进入洞窟到解决那八名追兵,前后虽不到一个时辰,但珺羲的行进速度他也摸不准,所以必须加快步伐。
顺着斜向上的天然石阶急掠而上,爪尖在悬磁石表面轻轻一点便借力弹出数丈。
掠过几处矿脉,洄尘注意到周围那些太岁一境的妖修已经换了一批面孔,显然上一批人采够了矿石便退了出去,换新的人顶上。
浮山外围的矿脉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粗看之下光是已暴露在外的矿脉就有数十条之多。
太多了,这简直是座宝山。
正行间,前方一处断崖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察觉到避不过去,洄尘脚步微顿,身形侧转,贴着一根粗壮的晶石柱隐入阴影。
他看见一道身影正从断崖下方的乱石堆中飞掠而出。
那人身披玄铁水甲,甲面上多了几道翻卷的豁口,头盔不知所踪,露出一张面色苍白的脸,正是巴统领。
他脚下踩着两道疾风,遁速比他平日快了将近一倍,显然催动了某种燃烧精血的保命秘法,然而饶是如此,他身后那道追兵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距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
巴统领也看见了洄尘。
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如同溺水者抓住了一截浮木,原本已经有些散乱的步伐猛地重新聚拢,方向一折,直直朝着洄尘所在的晶石柱冲来。
洄尘眉头微皱。
此刻,他看清了巴统领身后那道身影。
一尊体型极为庞大的蟾蜍妖修,通体呈青碧色,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的暗绿色疙瘩,每一颗疙瘩都在随着呼吸微微鼓胀,散发出浓郁的水汽。
那蟾蜍妖修的身形足有寻常妖修的三倍大,迈一步相当于旁人迈三到四步,虽然速度不算极致敏捷,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一股属于山主的厚重气息从他周身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潮湿粘稠。
妈的,是赤蟾山的山主。
洄尘心中暗骂一声。
他不想掺和这种级别的冲突,一尊真正的山主,哪怕只是地之山主的层次,也远非太岁境能够轻易抗衡,他手里那两颗山主獠牙虽然能爆发一次致命攻击,但那是留着给珺羲准备的,血暴丹更是保命底牌,用在这里太过浪费。
他正要侧身避开,巴统领已经冲到近前。
“洄尘老弟!帮我!”巴统领的声音急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掏出一件东西,在洄尘面前一晃而过。
一截通体呈淡紫色的灵藕,大约两指粗细,表面生着三片薄如蝉翼的透明叶片,每一片叶片中都有一道细小的金色脉络在缓缓流动。
灵藕散发出的气血之力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即便隔着数尺距离,洄尘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生机。
三开萝裸肢藕。
洄尘瞳孔微缩。
三开萝裸肢藕乃是五品灵物,能够大幅强化妖修气血与肉身强度,服用后断首可重生,心脉贯穿亦能自行愈合,这等霸道的恢复力,在生死搏杀中几乎是多了一条命。
“我发现了一处灵物丰沛的宝地!”
巴统领语速极快,“此物便是从那处得来的!只要你助我脱身,这东西我们一人一半!”
话音刚落,那尊碧玉色的蟾蜍山主已经停在了五丈之外,没有急着动手,他先上下打量了洄尘一番,随即才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如闷雷滚过天际。
“我当是请来了什么了不得的帮手,原来也不过是个太岁三境的小辈。”
碧玉河主缓缓抬起一只布满疙瘩的前爪,指了指巴统领腰间那截灵藕,
“小辈,你身后那家伙手里的三开萝裸肢藕,本座今日要定了。你若是识相,现在让开,本座不为难你。这东西是我家晚辈急需的药材,你一个太岁境拿去也是暴殄天物。让开,大家省事。”
碧玉河主的语气不算凶狠,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但那话语中透露出的居高临下却毫不掩饰,毕竟在他看来,一个太岁境的小妖面对山主的命令,乖乖退让才是明智之举。
洄尘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巴统领腰间的灵藕和碧玉河主那张宽大的蟾蜍面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心中飞速盘算。
三开萝裸肢藕这等宝物,只要他服用半截,就能获得断首重生的肉身恢复力,对于他接下来要在浮山中面对珺羲乃至可能存在的孔雀山主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虽然他有化水神通,但那毕竟还要勾连水之道则才能使用,哪像肉身恢复力这般方便。
“成交。”
洄尘对巴统领低声道,“不过你得分一半给我。”
闻言,巴统领大喜过望,没有丝毫犹豫,爪尖一划,将那截淡紫色的灵藕从中劈成两段,各自裹着一片透明叶片,抛给了洄尘。
他动作极快,生怕慢了一息碧玉河主就会动手强抢,半截灵藕入手温热,气血之力顺着洄尘的爪尖涌入经脉,让他周身骨骼都微微发热,九霄刹骨甚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你先退后。”
洄尘将灵藕收入大千里眼,头也不回地对巴统领说道,“等会我拖住他,你趁乱走。”
巴统领怔了一下:“你......”
他原本的设想是两人合力击退碧玉河主,这样才符合逻辑。
“走。”
洄尘的声音不高,但却很有自信,巴统领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多说什么,身形向后急退,没入了断崖下的乱石堆中。
“好!洄尘老弟!我欠你个人情!”
碧玉河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原本还算和缓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他眼中泛起一层青碧色的寒光,周身的水汽浓度陡然暴涨,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压得地面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
“本座给了你面子,你却这般不识抬举。”
碧玉河主的声音不再和缓,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后的压抑怒火,“区区一个太岁,也敢大言不惭要替人垫后?你是嫌命长了。”
洄尘没有回答。
他微微沉下身形,三只银瞳齐齐睁开,爪尖水汽凝聚,冰寒之气顺着爪锋无声蔓延。
他当然知道面对山主意味着什么,地之山主虽在山主境中属于初入层次,但那份对道则的掌控和灵力的浑厚程度,远超寻常太岁境所能想象。
但他方才在洞窟中盘算那八名追兵时,就已经有了一个判断,道则的层次决定了下限,而修为的厚度决定了上限。他虽只是太岁三境,但水之道则已经触碰到了化水层次,这份对水之法则的理解,未必比一尊地之山主差到哪里去。
也就是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找死!”
没有试探,没有前摇,碧玉河主庞大的碧青色身躯只是朝前迈了一步,岩面便轰然下陷寸许,就连此地断崖的气流都被这股山主境的气息搅动,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旋涡。
他右爪抬起,带着一片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水幕,朝着洄尘当头罩下。
那水幕厚重至极,表面泛着青碧色的荧光,内里压缩着小圆满境的水之道则,若是寻常太岁被这一掌拍中,当场就要化为肉泥。
见此,洄尘也不敢硬接。
逐风寻雷被他催动到极致,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侧移半丈,那片水幕擦着他的肩膀拍在身后的山体上,随即发出一声闷响,山体表面被硬生生拍出一个深达两尺的凹陷,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好重的力道,这一招开山裂石,怕是有百万斤之巨!
洄尘心中凛然,身形飞掠,左爪一翻,数百枚冰晶从爪尖激射而出,直取碧玉河主那双暴露在外的眼珠,冰晶破空锐啸,蓝白交映,每一枚都淬着月阴神力。
碧玉河主哼了一声,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眯眼,一层极薄的水膜便覆上了眼球表面,那些冰晶撞在水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碎屑纷飞,却连那层水膜都无法穿透。
“雕虫小技。”
碧玉河主冷笑,右爪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掌中水汽凝聚成一条粗壮的水蟒,蟒身盘旋缠绕,带着绞杀寻常太岁三境妖修的气势朝着洄尘缠来。
洄尘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行,从水蟒的腹部下方穿过。
追珀银光在滑行的过程中从额间竖瞳射出,银白光柱直奔碧玉河主的咽喉要害,碧玉河主微微侧头,银光擦着他脖颈旁的一颗肉瘤掠过,在后方岩壁上炸出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这银光倒是有点意思。”
碧玉河主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认真,面前这个太岁妖修的速度和反应远超寻常,方才那一道银光的速度和穿透力,已经足以威胁到山主的护体灵力。
洄尘已经借着滑行的惯性重新站定,他右爪在身前虚握,重水牢狱在碧玉河主脚下的地面无声展开,墨色水汽如同黑铁熔浆般蔓延,将那尊庞大的蟾蜍身躯包裹其中。
察觉到脚下的异样,碧玉河主低头一看,那层墨色水汽已经凝结成一个半透明的牢笼,将他困在中央,他微微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困水?本座浸淫水之道则三百余年,你这点困水也想困住我?”
话毕,他周身水光暴涨,一股远比洄尘所能凝聚的任何水汽都要浑厚精纯的水之道则从他体内爆发出来,那层重水牢狱在这股法则冲击下剧烈震荡,裂纹从底部向顶部急速蔓延,眼看就要崩碎。
但就在裂纹即将彻底炸开的前一瞬,洄尘已经动了。
银灰色身影贴地疾掠,霜河点星的冰晶在碧玉河主脚边炸开,将地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层,冰层碎裂后露出下面湿滑的岩面。
“呜......”
碧玉河主脚下一滑,重心微偏,那一瞬间的失衡让重水牢狱多坚持了半息。
半息已经足够。
洄尘的身形已经出现在碧玉河主的侧方,右爪凝聚着九霄刹骨的坚硬与极寒水汽的冰寒,直刺他左肋处鳞甲最薄的区域。
爪尖刺入半寸,冰寒之力顺着爪锋灌入血肉。
碧玉河主闷哼一声,终于没有料到洄尘能在重水牢狱即将崩碎的间隙找到出手的机会,他左肋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那股寒意顺着经脉向上蔓延,让他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洄尘一击得手,立即后撤,没有贪功。
碧玉河主低头看了一眼左肋处那道凝结着霜花的伤口,伤口不大,他轻轻一抖,伤口已在下个呼吸间痊愈地看不见痕迹。
此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洄尘的目光中终于褪去了方才的随意与轻慢。
“好。”
碧玉河主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好一个太岁。本座倒是小看你了。”
周身水光暴涨,那一瞬间,以碧玉河主为圆心,方圆数十丈内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如铅,水汽从每一寸岩缝中渗涌而出,将这片区域化作一片浓雾弥漫的水域。
领域。
洄尘立刻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压制力。
山主境的领域本质上是将自身的道则强行外放,覆盖一方天地,在这片区域内,道则层次低于施展者的所有生灵都会被压制。
碧玉河主的水之领域笼罩下来,洄尘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水银,每动一步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但洄尘没有慌。
他的水之道则踏入了化水的门槛,即便比碧玉河主差了半筹,也远没有到被彻底压制的程度,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水之道则全力催动,一层极淡的银色水光在他体表流转开来,将那股来自领域的重压抵消了大半。
碧玉河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也到了小圆满境界?”
他没有等到回答,因为洄尘已经再次动了。
这一次洄尘没有拉开距离,反而主动贴了上去,他的身形在领域中穿行,虽然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但那份灵活诡异依旧让碧玉河主难以精准捕捉。
追珀银光与千漪追银交替释放,银光时而凝练成一道直线穿刺,时而炸裂成数百道涟漪切割,将碧玉河主的护体水光打得明灭不定。
“小子!你真敢!”
银飞翠舞,山摧地裂。
两妖在水域中缠斗了数十个回合,碧玉河主越打越是心惊。
他面前这个太岁妖修的手段之杂、应变之快远超常理,银光,重水,冰晶,近身,每一种都在不同的距离和角度发挥作用,时而远攻时而近搏,将他这个山主境的对手逼得频频变招。
他甚至有两三次试图祭出道基来强行碾压,但每次道基刚刚浮现,洄尘就会立刻拉开距离,用千漪追银的密集光束干扰他凝聚道基的节奏,让他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压制。
但山主毕竟是山主。
碧玉河主终于按捺不住,他那庞大的蟾蜍身躯猛地一缩,随即膨胀,一股沛然莫御的水之道则从体内轰然爆发。
他猛地张开大嘴,一道青碧色的水柱从口中喷出,那水柱凝练到了极致,如同一柄贯穿天地的水剑,直取洄尘的胸膛。
这一击的速度远超此前任何一招,洄尘侧身闪避时慢了半拍,那水柱擦着他的右肩掠过,护体灵力瞬间崩碎,肩头被撕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飞溅。
“呃......”
洄尘踉跄后退数步,右肩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若非九霄刹骨的韧性和方才那半息间的侧身,这一击足以将他的整条右臂卸掉。
碧玉河主没有再追击,他也需要喘一口气。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他不少灵力,对于一个地之山主来说,这等消耗虽然不至于伤及根本,但也足以让他对面前这个太岁的评价再上一个台阶。
两妖隔着数丈对峙。
“你是洄渭两川的子弟?”碧玉河主的眼中多了一份夸赞,一丝对后辈的赞许。
“我说是了你就会放我走吗?”洄尘冷冷一笑,透骨明心镜被他从大千里眼中唤出,就那么虚浮在空中,隐隐让碧玉河主感到棘手。
山泽灵宝他不是没有,但用来对付这么一个晚辈,岂不是大材小用?别看这会是风平浪静,无人观战,可只要他这一走,明天整个大泽都会传出碧玉河主为了对付一个太岁晚辈动用灵宝的事。
“那当然不会。”
“那就少说废话,有本事你就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