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吕府·书房（同日深夜）
“嬴成。”
吕雉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依旧清冷，语气却多了一丝玩味。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先生觉得，我会信吗？”
灰袍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玦。
通体温润，成色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
玦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像是被人摔过，又小心地粘了回去。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玦上，瞳孔微缩。
她见过这枚玉玦。
不是实物，而是在吕不韦留下的密札中见过——那是一幅图，旁边注着四个字：“孝王遗珍”。
“这枚玉玦，是孝文王临终前交给我父亲的。”
灰袍老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父亲死后，它落到了我的手上。”
“你父亲？”
吕雉抬起头，“你到底是谁？？”
灰袍老者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夫人果然聪明。”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将那枚玉玦推到了吕雉面前。
“夫人若不信，可以拿去验。这玉玦的玉质、纹饰、裂纹，都是仿制不出来的。”
吕雉没有动那枚玉玦。
她盯着灰袍老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想要什么？”
灰袍老者沉默了片刻。
“我要的，和夫人要的一样。”
“哦？”
“太子回京，必会清算吕家。”
他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届时，夫人手中的筹码——那些解药、那张网、那些人脉——都不足以保命。”
“因为殿下的手中，有玄机。”
吕雉的手指微微收紧。
“玄机知道一切。”灰袍老者继续道，“他知道夜郎的事，知道岭南的事，知道那些宗亲的名字——他甚至知道，咸阳有人在帮吕家。”
“若他活着回到咸阳，把一切都供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吕雉已经听懂了。
“所以你要我杀了他？”
“不是杀他。”
灰袍老者摇头，“是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灰袍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杀他，会打草惊蛇；让他‘病死’在途中，神不知鬼不觉。”
吕雉沉默了。
她看着那枚玉玦，又看了看灰袍老者那张普通到极点的脸。
“你到底是谁？”
她再次问。
灰袍老者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疏星。
“夫人知道嫪毐吗？”
他忽然问。
吕雉一怔：“自然知道。长信侯，叛乱，被陛下所杀。”
“那夫人可知道——嫪毐叛乱时，第一个带兵勤王的人是谁？”
吕雉想了想：“嬴成。”
“没错。”
灰袍老者点头，“嬴成——孝文王的幼子，陛下的叔父。他第一个赶到咸阳，第一个冲进叛军阵营，亲手抓获了嫪毐。”
他转过身，看着吕雉。
“可陛下没有赏他，反而削了他的封地，将他逐出了咸阳。”
“为什么？”
“因为嫪毐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灰袍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说——‘秦王假父’。”
吕雉皱眉：“这四个字。”
“有人说，是嫪毐自称‘秦王假父’。
灰袍老者摇头，“可真相是——这四个字，不是嫪毐说的，是嬴成说的。”
房间内一片死寂。
吕雉的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嬴成赶到咸阳时，嫪毐已经被围。他冲进阵中，不是为了抓嫪毐，是为了杀嫪毐灭口。”
灰袍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嫪毐知道太多——他知道哪些宗亲在暗中支持他，知道哪些大臣在通风报信，甚至知道……咸阳城里有人在等嫪毐赢。”
“嬴成怕嫪毐把这些都说出来，所以他要抢先一步，杀了嫪毐。”
“可他失手了。”
“嫪毐没有死，而是被陛下的亲兵擒获。临刑前，嫪毐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那四个字——‘秦王假父’。”
“这四个字，不是嫪毐的自称，是嬴成的自称。”
吕雉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嬴成才是嫪毐同党？”
“不是同党。”灰袍老者摇头，“是主谋。”
“嫪毐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策划那场叛乱的，是嬴成。他借嫪毐的手制造混乱，自己则伪装成‘勤王忠臣’，等乱局一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咸阳。”
“可他没想到，陛下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嫪毐还没打到咸阳，陛下就已经调集了军队，将叛军团团围住。”
“嬴成一见大势已去，立刻倒戈，反手抓了嫪毐，献给陛下。”
“他想赌——赌陛下不知道真相，赌自己能蒙混过关。”
“可他输了。”
吕雉的声音有些发干：“陛下知道了？”
“陛下什么都知道。”
灰袍老者苦笑，“陛下只是没有证据。嬴成是宗亲，是孝文王的幼子，是陛下的叔父。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不能杀他——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宗亲们会怎么看陛下？”
“所以陛下削了他的封地，将他逐出咸阳。不是惩罚，是流放。”
“从那天起，嬴成就死了。死在咸阳城外，死在陛下的猜忌中，死在自己的野心下。”
吕雉沉默了。
她看着那枚玉玦，看着那道丑陋的裂纹。
“那你呢？”
她问，“你自称是赢成。你是来替他复仇的？”
灰袍老者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复仇的。”
他的声音低沉，“我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秦国。”
房间内一片死寂。
吕雉盯着灰袍老者，灰袍老者也盯着她。
两人对视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你疯了。”
吕雉终于开口。
“也许。”
灰袍老者笑了，“可夫人，你不觉得——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吗？”
他没有等吕雉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那枚玉玦，留给夫人作信物。”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等夫人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我在哪里找你？”
“我会来找夫人的。”
灰袍老者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那枚玉玦，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吕雉看着那枚玉玦，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