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灰往青瓷碟里弹了弹,“是啊,就是前几天的事儿,在后院葡萄架底下摆了几张长桌,烤了些羊肉串儿、鸡翅膀,还请了不少人,热闹是挺热闹的。”
“朕听长乐跟皇后说,那日你家院子里烟熏火燎的,香味儿飘出去半条街。”
李承乾笑起来,“满长安城的贵妇人们吃了你的烤串儿,回去都说自家的厨子做的东西不香了。朕还当你是心血来潮想请客呢,怎么着,里头还有别的由头?”
霄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中间缭绕。
他把烟卷按灭在碟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还……怎么说呢,这不是听说了嘛,户部侍郎钱大人家里,闹出了一桩新鲜事。他们家原有个女儿养到十五六岁,结果前阵子忽然找回来一个姑娘,说是当年抱错了,那位才是钱家真正的千金。您说这事儿稀罕不稀罕?”
李承乾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眉毛挑得老高:“就因为这个?朕还当你又想拉拢谁家呢。所以你就专门设了个烧烤派对,把钱家那个新认回来的闺女也请去了?”
“可不是嘛!”霄云一拍大腿,“我这人您还不知道?我哪儿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我就是单纯好奇!您想想,小说话本子里头,这种真假千金的情节多精彩啊——真千金回来了,假千金怎么办?家里人站哪边?俩姑娘见了面是抱头痛哭还是暗中较劲?我是真想亲眼瞧瞧,这现实里头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李承乾听他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把茶盏一顿,笑出声来:“嚯!你这驸马当得是真闲啊,放着朝廷的差事不琢磨,倒操心起人家后宅的姑娘来了。”
他歪着头看霄云,目光里带着审视,“不过,朕可得多嘴问一句……你府上那几位夫人还不够?又想纳妾了?朕可提醒你啊,长乐虽然大度,但你若是太过分,朕这做兄长的可不能坐视不理。”
霄云一听这话,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茶汤都溅出来几滴:“嘿!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天地良心啊陛下!我霄云对天发誓,就是单纯的好奇,纯的!比御窖里刚出的白瓷还纯!我要真有那个心思,天打……”他作势要举手赌咒。
“行了行了,”李承乾摆手打断他,脸上笑意更深,“朕逗你呢,看你急得那样。”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来,“不过话说回来,朕也没想到,钱家这事儿闹得还真不小。你是没看见,早朝的时候钱侍郎那张脸,半个月都没露出过笑模样。前脚一个闺女,后脚又一个闺女,两个都喊他爹,他哪个都不敢冷落,手心手背全是肉,回家还得看夫人脸色。”
霄云又给自己续了杯茶,烟瘾上来了又摸出一根新的点上,这次没急着吸,只是夹在指间转着玩:“所以我说嘛,我就是好奇那真千金什么样儿。那天烧烤派对上我瞧见了,倒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话不多,坐在角落里给她那位……哦,假千金姐姐递烤串儿来着,看着还挺和气的。您说这要是放在那些话本子里头,这会儿早该斗得鸡飞狗跳了。”
“哦?没斗起来?”李承乾喝了口茶,眼里的兴致却一点没减,“那你是不是挺失望的?”
“失望倒谈不上,就是觉着……比话本子平淡了些。”霄云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看它缓缓上升、散去,“不过也是,真过日子哪能天天跟唱戏似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喝了两泡,烟抽了半根。
霄云忽然发现,李承乾这位坐拥天下的大舅子,此刻眼睛里亮晶晶的,追问细节的时候那股子热乎劲儿,就跟长安城里那些坐在茶馆里听人说书的闲人没两样。
他不由得在心里暗笑:再是皇帝,也逃不过一颗爱听八卦的心哪。
李承乾把空茶盏放下,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乐子:“哎,妹夫,你还别觉得就你一个人上心。你知道么,自从钱侍郎家这事儿传开以后,整个朝堂都跟着慌了神。朕听说啊,最近这半个月,上到三省六部的高官,下到各寺监的少卿少监,但凡家里有儿女的,纷纷拖家带口往那什么……哦对,叫什么dNA检验的地方跑。长安城里但凡能验这个的大夫馆子,门口排的队比腊月里买年货还长。”
霄云一听这个,顿时来了精神,烟也顾不上抽了,凑过去半个身子:“快说说!您都听说什么了?谁家先去的?结果怎么样?”
李承乾见他这副心急火燎的模样,故意慢条斯理地又倒了杯茶,咂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头一个去的,你猜是谁?工部尚书王大人。他家老太太临了的时候,非说大儿子不是亲生的,闹得整个府里鸡犬不宁。这不有了这新鲜法子,王大人赶紧带着几个儿子全去验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霄云眼睛都瞪圆了。
“嘿,大儿子是亲的,老二老三反倒验出来不对劲。”
李承乾手指敲着桌面,“老王当场脸就绿了,回家把他那位老夫人请出来对质,闹了好大一场。老夫人这才支支吾吾说,当年生老二的时候是在城外庄子上,接生的婆子手忙脚乱,兴许……兴许是抱岔了。王大人现在满长安城地贴告示,找当年的接生婆子呢。”
霄云笑得前仰后合,烟灰都抖落在袍子上:“我的天!这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那工部尚书夫人不得疯了啊?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忽然不是自己的?”
“何止是疯,”李承乾也笑得眼睛眯起来,“据说夫人三天没吃下饭,王大人更绝,直接上书请旨,要把族谱上老二老三的名字先搁一搁,查明白了再重新写上去。御史台那帮人拿这事儿参了他一本,说他治家不严,他倒好,上朝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臣这是在给朝廷做表率,以身作则重视骨肉血亲。’把朕都给气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