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把两个伙计送走后折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几步走过来,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家表哥手里那杯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液体,简直哭笑不得:
我说哥,你这是喝咖啡还是喝奶呢?奶放多了也就算了——她伸出食指戳了戳那杯咖啡的杯壁,糖还加这么多?你看看这一杯里头都变成什么颜色了?跟奶茶似的!
你们这就是没苦硬吃。霄云端着杯子靠进椅背里,理直气壮地啜了一大口,这么苦的东西,不加糖不加奶,你们怎么喝得下去的?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品什么风味什么回甘,我看就是附庸风雅。苦就是苦,有什么好品的。
那叫层次感!那叫——哎呀跟你讲不通!
陈欣气得翻了个白眼,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干干净净的黑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这种喝法,去买碗豆浆得了,费这功夫干嘛。
那不一样。霄云一脸认真,豆浆没那么香。
陈欣被他气笑了,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行了行了,喝你的奶茶咖啡吧。说吧,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你府上那几位表没缠着你?
她们今天进宫赴百花宴去了。霄云放下杯子,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出来逛逛。结果走到你门口就听见你在里头跟人吵架,那嗓门大的,半条巷子都听见了。
那不是吵架!那是有人不要脸!陈欣立刻又来了气,你说他是不是有病?进门就嚷嚷着要娶我,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什么本世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福气?我呸!给我提鞋我都嫌他手粗!
霄云乐了,被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逗得直笑:行了行了,人家好歹也是将军府的世子,多少姑娘巴望着嫁进去呢,到你嘴里就成手粗了。
谁爱嫁谁嫁去。陈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我陈欣这辈子要嫁人,也得嫁个自己喜欢的。他算什么东西,仗着爹的功名就满大街横着走,有本事自己挣个爵位回来呀?
两人就着这话题有的没的聊了大半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巷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晚风里窸窸窣窣地响,间或有一两声归巢的鸟鸣从树冠间漏下来。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巷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悠远。
这店里其实不算大,摆了五六张桌子,靠墙是一排书架,胡乱塞着些杂七杂八的书。
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琴,琴弦断了两根,落了一层薄灰。
窗台上养着两盆绿萝,藤蔓顺着窗框爬下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霄云喝完第三杯奶茶咖啡的时候,天边的霞光已经烧成了最后一抹灰紫色。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陈欣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店面,放下杯子伸了个懒腰:
行了,差不多了,我该回府了。
陈欣拿着扫把在扫地上残余的碎玻璃碴,头也没抬:这就走啦?不再坐会儿?
不坐了。你家那几位嫂嫂估计也该从宫里回来了。
霄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的肩颈,你这边自己注意点,那位世子虽然放了狠话跑了,难保他回去搬了救兵又杀回来。这两天要是不安全,先关了门去我府上住两天。
知道了知道了,陈欣这才直起腰,拿扫把柄点了点他的肩膀,我还不至于那么蠢。他那脑袋被我砸了那么大的口子,少说也得缝几针,今天肯定是折腾不动了。明天再说呗。
霄云点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推开那扇脱了臼的木门走了出去。临出门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要是有事就派人来府里报信,别自己硬扛。
行啦哥你快走吧,啰嗦死了。陈欣在后面挥了挥扫把。
霄云笑着摇了摇头,走出了巷子。暮色里的长安街头华灯初上,一家家铺子门口挂起了灯笼,橙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映得青石板路暖融融的。
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了自家府邸所在的那条巷子。
门口的两盏灯笼已经亮了,门房老赵正在门槛上坐着抽旱烟,见霄云回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公爷回来了。
霄云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大门,夫人她们回来了吗?
还没呢,宫里传了话,说皇后娘娘留了饭,怕是要晚些才能回。老赵又蹲回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霄云也不意外,径自穿过前院回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的灯是早就点好了的,桌上还有一壶温着的茶和几碟小点心,大约是下人们准备的。
他脱了外袍挂好,往榻上一歪,拿起搁在枕边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子翻了起来。
这一翻就翻了两个多时辰。
中间他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翻了两页书,正要放下睡下,忽然听见前厅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门开的声音,脚步声,还有几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是她们回来了。
霄云没有起身出去。
他把书往枕边一撂,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假装已经睡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沿着抄手游廊一路过来,然后在他这间屋子门口停住了。
门一声被推开,一阵夜风裹着烟火气、烤肉味和淡淡的酒香一起涌了进来。
夫君?顾倾城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几分微醺的糯意,你睡了吗?
霄云没动,也没吭声。
脚步声轻轻地走进来,然后他的被角被人扯了扯。
顾倾城显然是洗漱都没来得及,身上那件桃红色的宫装还带着一圈油渍,头发上沾着草木灰的味道,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显然没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