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扣在了刘光齐的手腕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满屋的哭声都停了一瞬。
刘光齐浑身一哆嗦,这才像是从梦里醒过来,拼命往后缩:“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要打死我!你们没看见他那皮带吗?上面有铁扣!”
他扬起脸,额角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年长的公安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沾着血和头发的铸铁熨斗,面无表情地示意同伴搜身。
旧布包里的钱票被一张张拣出来,摊在桌上清点。
一百三十七块五毛,全国粮票四十二斤,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片,从布包夹层里掉了出来。
年轻公安捡起来,展开,眉头当即一皱。
“去津市的火车票,今天早上五点四十的。”
屋里的邻居顿时一片哗然。
“火车票都买好了?”
“这哪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打算好了卷钱跑路啊!”
“半夜三点偷钱,五点多的火车,啧啧,算得可真准。”
刘光齐的脸瞬间白得没了人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票是托人随便买的,想说自己本来没打算跑,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都知道说不通。
二大妈却像没听见这些议论,扑上去抓那张车票,想从公安手里抢过来。
“同志!这……这是他出差用的!光齐厂里经常派他出去!”
“出差?”年长的公安冷冷看着她,“出差用得着半夜偷家里的粮票?”
二大妈噎住了。
公安将车票夹进记录本,转向刘光天:“你再说一遍,你撞见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刘光天站得笔直,把话又说了一遍。从大哥猫着腰从父母屋里出来,到自己喊人,到父亲抽皮带,到大哥抓起熨斗,一字不差。
刘光福躲在他身后,每听一句,就用力点一下头。
两名公安对视一眼,合上了本子。
“刘光齐,跟我们走一趟。”
刘光齐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出门的。
经过门槛时,他忽然扭头,死死盯着刘光天,眼里全是怨毒。
“刘光天!你个小畜生!我是你亲哥!”
刘光天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吃鸡蛋、穿新衣、一句话就能让父亲抽他们皮带的大哥,平平静静地回了一句:
“爸也是你亲爸。”
刘光齐的嘴唇抖了抖,再没发出声音。
……
交道口派出所的看守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
刘光齐缩在墙角,额头上的伤口草草缠了块纱布,还在一跳一跳地疼。
他闭上眼,就是父亲倒下去的那一幕;睁开眼,又总觉得铁栅栏外头站着人。
“不是我……是他要打死我……”
他翻来覆去地念叨,像是说给公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很慢,很沉,像是一个胖子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刘光齐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全竖了起来。
那脚步声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父亲拎着皮带进小屋找两个弟弟,走的就是这个步子。
只是以前,他都是坐在桌边,一边剥鸡蛋,一边听着。
“嗒。”
脚步声停在了铁栅栏外。
刘光齐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余光里,还是瞥见了一双沾着血的光脚,和一截垂下来的、带着铁扣的皮带。
“光齐。”
刘海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的,没有一点怒气,就像以前喊他吃饭一样。
“爸给你留了鸡蛋,你怎么不吃?”
“啊——!!”
刘光齐惨叫着扑向铁门,拼命拍打:“来人!有鬼!放我出去!”
值班的公安冲过来,手电筒照过去,走廊里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鬼什么鬼!再嚷嚷把你铐起来!”
公安骂骂咧咧地走了。
刘光齐贴着铁门滑坐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
那一夜,那脚步声又来了三次。
……
后院苏家,苏妙妙翻了个身,将神识收了回来。
她没打算要刘光齐的命,公安自会给他一个结果。
她只是想让他也尝尝,这些年两个弟弟缩在小屋里、听着皮带声一步步逼近时,是什么滋味。
……
天亮后,刘海中的遗体盖上了白布,停在刘家门口,等着办丧事。
刘家的屋门敞着,地上那滩血迹已经发黑。二大妈跪在旁边,拿抹布一遍遍地擦,怎么也擦不干净。
中院、前院的住户,一早上都没人敢往后院走。
井台边洗漱的几个人,说话都压着嗓子。
“这院里还剩几家是囫囵的?”
“易家没了,聋老太也被吓死了,阎家老大和老两口先后没了,贾家瘫了俩,如今刘家又……”
“你说这是不是真有什么说法?”
“嘘!你不要命了!”
说话的人猛地闭了嘴,下意识朝后院苏家的方向瞥了一眼。
苏家的门也开着,司衍正蹲在门口,拿刨子推一块木板,木花一卷一卷落在地上。苏妙妙坐在小板凳上,捧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瞧见井台边的人看过来,还冲他们笑了笑。
那几人心里一激灵,赶紧端着盆散了。
……
刘海中的后事,是二大妈带着两个小儿子张罗的。
一口薄皮棺材,一个花圈,连吹打的都没请。
出殡那天,院里来送的人稀稀拉拉。
从前刘海中最爱在全院大会上摆官威,背着手、挺着肚子,一口一个“我是管事大爷”。谁家要是不给他面子,他能记上三个月。
可如今他躺在棺材里,那些被他训过、被他摆过架子的邻居,一个个站得远远的,连句“走好”都说得含含糊糊。
前院的阎解放倒是来了,站在人群最后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想起自家父亲出事那天,刘海中背着手,把五块钱五斤棒子面说得跟施舍一样。如今刘家死了人,阎家拿不出一分钱,他也没打算拿。
中院的秦淮茹挺着肚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棺材,又看了一眼跪在旁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二大妈,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当初二大妈私下里可没少跟着刘海中蛐蛐她们贾家,说她们是“一家子吸血鬼”。
如今倒好,谁也别笑话谁了。
傻柱缩着两截断臂站在她身后,小声嘀咕:“秦姐,二大爷这一走,咱院里可就一个管事大爷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秦淮茹轻声道,“反正也帮不上咱们贾家。”
傻柱愣了愣,觉得这话好像哪里不对,可一看秦姐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棺材抬出院门的时候,刘光福跟在后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敞开的门里,那条皮带还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像是随时会被人摘下来。
……
刘光齐被带走的第三天,二大妈去了一趟派出所。
她揣着家里仅剩的五块钱,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上午,总算见着了那天的年长公安。
“同志,我就想问问……光齐他,能不能算失手?”
她把五块钱往公安手里塞,被对方一把推了回来。
“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公安脸色沉了下来:“我跟你说实话。你儿子预先买好车票,半夜偷钱,被发现了拒不交出,还动手打死了自己的父亲。这不是失手,这是恶性案件,已经移交上去了。”
“可……可是他爸先打的他啊!”
“他爸打他,是因为他偷钱逃跑。”公安看着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两个小儿子的证词、邻居的证词、火车票,全都对得上。你与其在这儿给他找借口,不如回去想想,家里剩下的两个孩子往后怎么过。”
二大妈呆坐在长椅上,手里的五块钱被攥成了一团。
她不甘心。
光齐是她的指望,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脸面。院里谁不知道刘家大儿子最出息?怎么能就这么完了?
从派出所出来,她没回家,径直去了红星轧钢厂。
……
轧钢厂人事科。
李叔看着眼前头发蓬乱、双眼红肿的二大妈,叹了口气,把一张表格推到她面前。
“刘海中同志的事,厂里也听说了。虽然不是在厂里出的事,但他毕竟是七级锻工,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厂领导开会研究过,考虑到家里的困难,特批一个子女进厂的名额,从学徒工干起。”
二大妈眼睛一亮。
一个进厂的名额!这年头,一个正式工位少说也值五六百块!
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桌前:“李同志,这名额……能不能先给我留着?等我大儿子出来——”
李叔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你大儿子?你是说那个打死刘海中的刘光齐?”
二大妈脸上一僵。
“这个名额是厂里照顾刘海中同志家属的,你倒想留给打死他的人?”李叔把表格往回一收,声音冷了下来,“名额只能给家里在册的适龄子女,而且必须本人来办,不能转让,不能买卖。你想清楚了再来。”
二大妈被赶出了人事科。
她站在办公楼的走廊里,脑子里乱哄哄的。
留不住,那就卖。
卖了名额,拿着钱去求人、去打点,说不定光齐还有救。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脚下越走越快。
……
当天晚上,刘家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二大妈坐在桌边,对着两个小儿子,难得地挤出了一个笑。
“光天,妈跟你商量个事。你爸那个进厂的名额,前院有户人家愿意出五百块……”
刘光天握着窝窝头的手顿住了。
“你想把爸的名额卖了?”
“你听妈说完!”二大妈急急地道,“卖了这钱,妈去托人给你大哥说说情。他在里头受罪,你当弟弟的,就忍心看着?等你大哥出来了,他肯定记你的好……”
“啪。”
刘光天把窝窝头放在桌上。
“他出不来了。”
二大妈的笑容凝在脸上。
“派出所的人都跟你说了吧?这是恶性案子,移交上去了。”刘光天看着她,“你拿五百块去打点谁?打点公安?你是嫌咱们家死的人还不够,想自己也进去陪他?”
“你——”
“还有,”刘光天打断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楚,“那名额是爸拿二十多年工龄换来的,是给这个家活命用的。你卖了它,我跟光福吃什么?喝西北风?还是跟他一样,半夜去偷?”
二大妈脸色涨得发紫,一巴掌扇了过去。
刘光天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脸偏向一边,半天才转回来。
“打完了?”
他站起身,从墙上摘下那条皮带——父亲死后,谁也不敢碰它,就一直挂在那儿。
二大妈吓得后退一步:“你要干什么?!”
刘光天没理她,把皮带卷起来,扔进了灶膛。
火苗一下子舔上皮面,屋里腾起一股焦臭味。
“明天我去厂里填表。”他说,“你要是敢卖,我就去街道办找刘主任,让全院都知道,你为了一个打死亲爹的儿子,要把另外两个儿子饿死。”
刘光福看看哥哥,又看看母亲,最后慢慢挪到了哥哥身后。
二大妈看着这两个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捂着脸哭出了声。
这一回,屋里没有一个人去劝她。
……
第二天一早,刘光天去了轧钢厂人事科。
他是空着手去的,填表时手一直在抖,写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名字写端正。
李叔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分配的车间,又看了看他:“锻工车间,你爸的老车间,学徒工,二十七块五。能吃苦吗?”
“能。”
刘光天回答得毫不犹豫。
走出人事科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拿到一样东西,不用看大哥的脸色,也不用让给大哥。
……
后院苏家,司衍在刚做好的躺椅上铺了厚厚一层棉垫,这才朝苏妙妙招手:“试试。”
苏妙妙窝进去,前后晃了两下,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衍哥,你手艺又进步了。”
“进步的是躺椅吗?”司衍蹲在椅边,替她把毯子拉好,“是躺在上面的人被我养懒了。”
苏妙妙笑着踢了他一下,被他顺势握住了脚腕。
“别闹,脚这么凉。”
“修为在这儿,冷什么冷?”
“那也得捂着。”
司衍说着,便把她的脚揣进了自己怀里。
苏妙妙看着他垂下的眉眼,心头软成一片,嘴上却转到了正事:“刘光天去厂里填表了。”
“嗯,锻工车间学徒。”
苏妙妙靠在椅背上,慢慢摇晃着。
原主对刘光天、刘光福这兄弟俩没什么恨意。
他们在自家就过得够苦了,原剧情里,原主撞墙死后,刘家分到的那份存款,好处全落在了刘光齐身上。就连那群人伪造遗嘱、分给刘光天的钳工工位,工资也是月月被刘海中收走,填进了大儿子的彩礼和婚房里。
所以,她不打算动这两兄弟。
只是想起那个工位,她还是觉得讽刺。原剧情里,刘家拿着原主的命换来的工位,欢天喜地,觉得捡了个大便宜。
如今苏家的工位好好地在衍哥手里,刘光天进厂靠的,却是他亲爹的命。
“刘光齐那边呢?”她问。
“移交法院了。”司衍道,“预谋卷款、弑父,证据确凿,轻不了。”
苏妙妙“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刘海中为了这个儿子,逼过原主,算计过苏家。如今儿子亲手送他上路,自己也要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至于二大妈——
原主被逼到绝路的时候,她站在人群里看过热闹,吃过白事的席,也帮着刘海中说过“姑娘家守不住家业”的话。如今丈夫死了,最疼的儿子进去了,剩下两个儿子跟她离了心,往后的日子,够她受的。
苏妙妙在心里将那份名单过了一遍。
易家,绝了。
聋老太,死了。
阎家,阎埠贵、三大妈、阎解成,都死了。
刘家,刘海中死了,刘光齐进去了。
傻柱,双手废了。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落在中院的方向。
那里正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含混不清,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紧接着,是秦淮茹不紧不慢的声音。
“叫什么叫?今天的饭,你们母子俩都别吃了。”
然后是房门落锁的轻响。
秦淮茹挺着肚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脚步轻快地往院门口走。门房那头,傻柱早就等着了,一见她便迎上来,把兜里的钱一股脑儿掏了出来。
“秦姐,这个月的,都在这儿了。”
秦淮茹接过钱,数了数,眉眼弯弯:“柱子,你对姐真好。”
傻柱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
苏妙妙收回目光,神色淡了下去。
贾东旭瘫了,贾张氏废了,可秦淮茹却过得越来越自在。握着两个瘫子的吃喝,攥着傻柱的工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能让她翻身的“依靠”。
原主父亲刚走的时候,秦淮茹也在人群里,哭得梨花带雨,劝原主“把房子借给我们家住,大家都是邻居,互相帮衬”。
原剧情里,原主死后,苏家的房子,最后就是贾家住进去的。
司衍感觉到怀里那只脚动了动,抬头看她:“想好了?”
苏妙妙重新靠回躺椅里,唇角微微一勾。
“想好了。”
“下一个,该秦淮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