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透了,日子也跟着活泛了起来。
入秋以后,郊区的庄稼收了一茬,粮店的柜台上终于又见着了白面,轧钢厂大食堂的菜盆里,也能漂起一层油花了。
最先变了样的,是秦淮茹。
贾家母子出殡还不到半年,她身上那件孝衣就换了下来。先是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蓝布褂子,接着是一瓶雪花膏,再往后,头发也梳得油光水滑,鬓角别上了一只黑卡子。
没了炕上那两个拖累,也没了一天到晚骂她“丧门星”的婆婆,秦淮茹那张熬得蜡黄的脸,竟一天比一天白净,眼角眉梢,又透出了从前那股子水汪汪的俏劲儿。
院里的婶子们凑在井台边,一边洗菜,一边拿眼睛直往贾家门口瞟。
“瞧见没?又抹上雪花膏了。”
“啧,男人和婆婆才走几个月啊?”
“那雪花膏,还不是拿傻柱的工资买的?”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撇着嘴笑了。
这些闲话,秦淮茹听见了,却压根没往心里去。
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四合院里了。
她在食堂洗了两年碗,一双手在冷水里泡得开裂流血,一个月才二十七块五。她受够了。她要往上爬,要当干部,要坐办公室,要让这院里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仰着脖子看她。
可一个寡妇,一个洗碗的,拿什么往上爬?
……
机会,是在一个中午送上门来的。
那天小灶的帮厨请了病假,食堂主任随手一指,让秦淮茹顶一天。
小餐厅里,坐着的是厂长杨佑德。
秦淮茹端着一盘炒青菜走进去,低着头把菜放下,转身时在门口“不小心”崴了一下脚,一声轻呼,身子软软地往门框上一靠。
“哎哟……”
她咬着嘴唇,眼眶里含着一汪水,怯生生地朝桌边看了一眼。
杨厂长连眼皮都没抬。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一推,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只淡淡地丢下一句:
“脚崴了就去医务室。干活仔细点,别毛手毛脚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淮茹僵在门框边,一张脸涨得通红,又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小餐厅外头,几个洗碗的婶子凑在泔水桶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瞧见没?崴脚崴到杨厂长跟前去了!”
“人家杨厂长是什么人?厂里出了名的正派,老婆孩子都在,连文工团的姑娘多看他两眼都躲着走,她也不照照镜子!”
“嘘——小点声!”
那些压低了的笑声,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秦淮茹的背上。
她攥着托盘,指节都攥白了。
……
那天夜里,秦淮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正派?
她在黑暗里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还是易中海活着的时候。有一回,易中海喝多了酒,拉着贾东旭在屋里吹牛,她在外屋纳鞋底,听得一清二楚。
“东旭啊,你别看杨厂长在厂里人五人六的,老太太一句话,他就得照办!”
“老太太的五保户,是他亲自给街道办打的招呼;咱院里有什么事,老太太往厂里递个话,就没有办不成的。也不知道老太太手里捏着他什么……”
“苏铁柱那事,保卫科查了半个月,本来还要往下查,是杨厂长一句话,定了个‘意外’,这才结的案!有杨厂长在,咱们在院里,就是天!”
那时候,她只当是易中海喝醉了胡吹。
可现在……
秦淮茹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易中海死了,聋老太死了。这些事,这世上还有几个人知道?
杨厂长要是不想让人知道……
那他就得给她点什么。
……
后院苏家,苏妙妙收回了神识。
“她想拿这个去要挟杨佑德。”
司衍正在灯下削苹果,闻言手上的刀微微一顿:“杨厂长?”
“嗯。”
苏妙妙接过苹果,却没有吃,眸光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杨佑德。
原主的记忆里,苏铁柱出事以后,厂里工会和保卫科查了整整半个月,最后定性为意外事故。
原主不甘心,除了一趟一趟地跑街道办,也去厂里求过,哭着说她爸干了一辈子钳工,从来没出过差错,那台机床头一天还好好的。
是杨厂长亲自出面,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和颜悦色地说,保卫科已经查清楚了,是意外,让她节哀,别胡思乱想;又说,院里的易师傅是老同志,会替厂里好好照顾她的。
原主就这么被他打发回了四合院,打发回了易中海手里。
易中海死前在审讯室里喊过,“这主意都是聋老太给我出的”。
一个五保户老太太,凭什么敢给人出这种主意?
因为她知道,厂里有人替她兜着。
当年聋老太的五保户,是杨厂长亲自给街道办打的招呼;王主任收下聋老太那两根金条,替易中海捂了这么多年的盖子,也是因为背后站着杨厂长。
这个人不贪色,不贪嘴,在厂里是出了名的正派。
贾东旭出事那回,他在医院走廊里一眼就看穿了贾张氏克扣儿子口粮,当场就要让保卫科立案去查,谁见了不说一句杨厂长明察秋毫?
可苏铁柱的案子,他一句话就结了。
不是他不明察秋毫。
是他不敢。
苏妙妙心念一动,空间里,一只古旧的紫檀木妆匣浮现在她掌心。
那是当初从聋老太床板夹层里收来的。大黄鱼、翡翠、珍珠早就被她归进了库房,只剩下这只空匣子。
可这匣子,还有一层暗格。
她指尖一挑,暗格“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静静地压着一张发黄卷边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一间挂着西洋窗帘的屋子。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女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女人半个身子都倚在男人怀里。
那男人的眉眼,和如今轧钢厂的杨厂长,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是一行褪了色的钢笔字:
“杨佑德,民国三十七年三月摄于北平。已具结,代号‘青竹’。”
字的右下角,还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印章——光头党保密局北平站。
那一年,杨佑德还是北平城里的地下党。
他中了敌人的美人计,被人拿住把柄,签了具结书,成了人家手里的一枚棋子。后来北平解放,保密局的人撤的撤、抓的抓,这件事,本该就此烂在地底下。
可偏偏,这张照片落到了聋老太的手里。
聋老太能让一个厂长对她言听计从这么多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恩情”。
是这张照片。
苏妙妙当初收走妆匣的时候,神识一扫,就已经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让杨佑德悄无声息地死了。
可这个人,在厂里是人人敬重的老革命,是挂着功劳、顶着英雄名头的国家干部。他要是就这么死了,追悼会上照样会有人给他献花、念悼词,说他为革命立过功。
一个叛徒,顶着英雄的名头风风光光地入土,那对那些真正把命豁出去的英雄,岂不是一种侮辱?
他可以死。
但他得背着“叛徒”这两个字去死,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这张照片合情合理地重见天日。
如今,秦淮茹倒是把这个机会,亲手送到了她眼前。
苏妙妙合上妆匣,轻轻笑了一声。
“衍哥,本来我也没打算放过杨佑德。正好,这一回,他的账,也一起算了。”
司衍擦了擦她沾着果汁的指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中秋。”
苏妙妙淡淡道。
“团圆的日子。让贾家的人,亲自来接她。”
……
中秋那天夜里,月亮又大又圆。
中院贾家,秦淮茹对着一块巴掌大的破镜子,仔仔细细地抹着雪花膏,又往嘴唇上抿了抿,抿出一点血色来。
小当抱着槐花坐在炕边,小声问:“妈,大过节的,你还要去厂里?”
“去找领导办点事。”秦淮茹头也不回,换上那件新做的碎花褂子,“看好你妹妹,锁好门,谁叫也别开。”
她不知道,就在她弯腰换鞋的那一刻,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她褂子的内兜里。
她推门走进了夜色里,连头都没回。
……
中秋放假,厂里空荡荡的,只有办公楼二楼最东头那一间,还亮着灯。
杨厂长是出了名的工作狂,过年过节都在厂里看报表,全厂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笃,笃,笃。”
“进来。”
秦淮茹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杨厂长从一堆报表里抬起头,看清来人,眉头一皱:“你是……食堂的?大晚上的,有什么事?”
秦淮茹没说话,走到办公桌跟前,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看着杨厂长,笑了笑,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
“杨厂长,我是贾东旭的媳妇,易中海的徒弟媳妇。”
杨厂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易师傅活着的时候,跟我们家东旭,说过不少掏心窝子的话。”秦淮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角,“比如,我们院里老太太一句话,您就得照办;比如,老太太的五保户,是您亲自打的招呼;再比如……”
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苏铁柱出事那回,保卫科本来还要往下查,是您一句话,给定成了‘意外’。”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得可怕。
杨厂长盯着她,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秦淮茹笑了,“那要不要我明天去市里问问,看人家信不信?”
“杨厂长,我也不要别的。我一个寡妇,拉扯两个孩子不容易。听说后勤缺个组长,我觉得我就挺合适。另外,您再给我两千块钱,这事儿,我就烂在肚子里。”
杨厂长的脸色铁青。
他在厂里当了这么多年厂长,竟然被一个洗碗的寡妇当面要挟。
可他心里却止不住地发虚。易中海死了,聋老太也死了,可那个老东西手里捏了他十几年的东西,到底去了哪儿?这个女人手里,会不会真有什么证据……
他盯着秦淮茹,沉声试探:
“空口白牙,就想讹两千块?你再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叫保卫科把你抓起来!”
秦淮茹也不怕,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您叫啊。保卫科来了,我正好当着他们的面,把易师傅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再说一遍。再说了,我手上,可不是没有证据……”
她的话,没能说完。
办公室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滋……滋滋……”
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把墙上的人影映得一跳一跳的。
一股刺骨的阴风,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贴着秦淮茹的后脖颈,一寸一寸地往下爬。
秦淮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回过头——
墙角那片黑沉沉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沙……沙……沙……”
那是什么东西,在水泥地上拖行的声音。
很慢,很沉,一下,又一下。
一个人,正从墙角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他没有腿。
腰以下,只剩两截裹着破布的秃桩子,破布早被脓血浸透了,在地上拖出两道又黑又腥的印子。他只能靠两条枯瘦如柴的胳膊,扒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他的嘴里,塞着一块发黄发黑的脏布。
那是她家擦脚的布。
“东……东旭……”
秦淮茹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连血都凉透了。
贾东旭爬到她脚边,慢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青紫发黑,嘴巴大张,眼珠子暴凸得几乎要掉出眼眶。他伸出一只手,把嘴里那块脏布,一点一点地扯了出来。
“秦淮茹……”
“你不是……最爱钱吗?”
“我给你……送钱来了……”
“啊——!!”
秦淮茹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跌了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办公桌底下缩。
杨厂长被她吓了一跳,厉声喝道:“你干什么?!装神弄鬼的给谁看?!”
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秦淮茹看得清清楚楚。
贾东旭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极慢,每走一步,脚底下就“嗒”的一声,渗出一片暗红的血。
她的两只脚底板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纳鞋底用的大针。
是贾张氏。
她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嘴唇干裂得翻起了一层白皮,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是一层早已干成了硬壳的棒子面糊糊。
贾张氏走到她跟前,把碗往地上“咚”地一搁,俯下身,冲着她咧开了嘴。
“饿了?”
“饿着吧,淮茹。”
“女人家……少吃一口,饿不死……”
“笃,笃,笃。”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妈……”
那声音又细又轻,带着孩子特有的奶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妈,我饿……”
“妈,你怎么不找我了?”
“妈,你是不是为了当官,连我都不要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指印,脸色白得像纸,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棒梗。
“不……不……不是我……”
秦淮茹缩在桌子底下,整个人抖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东旭……妈……棒梗……我错了……我错了……你们别过来……别过来啊!!”
贾东旭拖着两截秃桩子,爬到了桌边。
贾张氏端着碗,一步一个血印,走到了她跟前。
棒梗站在门口,慢慢地,朝她伸出了手。
三双眼睛,三张死人的脸,一点一点地,凑到了她眼前。
“淮茹……”
“妈……”
“贾家……就剩你了……”
“你也该……回家了……”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绝伦、根本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撕裂了轧钢厂寂静的夜空。
秦淮茹的身子剧烈地一挺,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地抠进了皮肉里。她的眼珠子暴凸出来,眼白上爬满了蛛网一样的血丝,嘴巴张得老大,白沫顺着嘴角往外冒。
下一秒,她直挺挺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咚”的一声砸在了水泥地上。
胸口猛地一沉。
再也没有起伏。
……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安静。
杨佑德站在办公桌后头,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绕过桌子,蹲下身,哆嗦着把手指探到秦淮茹的鼻子底下。
没气了。
一个食堂女工,中秋节的大半夜,衣衫不整地死在了厂长办公室里,死之前,还刚刚拿着“证据”要挟过他。
杨佑德的后背,一下子被冷汗浸透了。
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电话。
可指尖还没碰到听筒,屋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滋……滋滋……”
那股刚刚散去的阴风,又一次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比方才更冷,冷得像是一只湿漉漉的手,贴着他的后脖颈,慢慢地收紧。
“嗒……嗒……嗒……”
门外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
那不是布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又湿又黏,像是有什么东西,一边走,一边往下滴。
杨佑德握着听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谁?!”
没有人回答。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没有开。
可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了门里。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断裂的骨头白森森地刺穿了布料。他的半边脑袋塌陷下去,紫红色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杨佑德认得这张脸。
他当然认得。
一车间的七级钳工,技术早就够了八级,全厂上下谁不知道苏铁柱的名字?
当年这个人被抬出车间的时候,他也去看过。
“杨……杨厂长……”
苏铁柱开口了,声音沉闷而踏实,就跟他活着的时候,在车间里跟人讲图纸一模一样。
“保卫科查了半个月,查出我那台机床的安保锁,被人拿铁丝掏了弹簧。”
“报告送到你桌上,你拿红笔批了四个字。”
他一步一步地走近。
“按意外结。”
“杨厂长,我的命,就值你这四个字?”
“不……不……”
杨佑德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后腰撞上了办公桌,桌上的茶缸“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
“不是我……是那个老太婆……是她逼我的!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照办,我就全完了!”
“她逼你?”
苏铁柱停在了他面前,那张半碎的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
“十几年前,逼你签具结书的,也是她?”
杨佑德浑身一震,整张脸瞬间没了半点血色。
“你拿人命当什么?拿当年跟你一块儿钻地道、挨枪子的那些人,又当什么?”
苏铁柱那只血淋淋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按在了他的心口上。
那只手冰冷刺骨,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为了护着你这身皮,你就可以以权谋私,包庇杀人犯?”
“今天,我就把你这身皮扒下来。”
“啊——!!”
杨佑德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绞。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张大了嘴,拼命地想要吸进一口气,可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嗬嗬”的破风箱声。
他的眼珠子一点一点地往外暴凸,身子顺着办公桌慢慢地往下滑,最后“咚”的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就倒在秦淮茹的身边。
电话的听筒从桌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啊晃,“嘟——嘟——”地响个不停。
屋里的灯,终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