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脚步顿了顿。
灵珑像是察觉到了,转头望来。那双眼依旧明亮,可对上易辰目光时,眼底还是掠过了一丝极浅的疲惫,像风掠过湖面,只荡起一下就被压回去了。
她跟身边几名龙族修士说了几句,那几人便退了下去。随后她快步朝这边走来,目光先落在易辰脸上,又扫过青鸾与冥瑶:“议事开始了?”
“差不多。”易辰点头,随口问道,“你那边怎么了?”
灵珑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淡声道:“族中残部在清点伤亡,有几支小队昨夜追击兽潮后至今未归,我让人先去找。”
她说得很平稳,几乎听不出任何异样。可冥瑶的目光却轻轻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青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望向灵珑的眼神比先前更深了些。
议事帐内很快坐满了人。
长案上铺着南境堪舆图,几支新的红色木钉已经插在昨夜兽潮最汹涌的几处位置。帐中灯火未灭,与透进来的晨光交杂在一起,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可越是如此,气氛反而越紧。
易辰坐在主位,右手侧是冥瑶与洛尘,左手侧是韩肃、焰姬与灵珑。青鸾没有坐远,就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安静得像一缕看似温柔却随时能化作锋刃的风。
洛尘先开口,把昨夜至今的战损与阵线恢复情况一一报上。联盟伤亡不轻,但主力尚在,南境三线也已经重新勉强稳住。问题在于祭台虽毁,地脉仍有残损,短时间内根本经不起第二次大规模冲击。而且那道顺着余脉遁走的异波,至今没能锁定去向。
焰姬听完,敲了敲桌面,语气直接:“说白了,就是这一仗赢得不干净。咱们把锅砸了,可锅底下还有火星没灭。”
韩肃眉眼冷硬:“比火星更麻烦的是人。昨夜能在祭台外动手脚的,不可能是普通异兽。”
他这句话落下,帐中几乎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有人能在联盟眼皮底下,把手伸到血祭阵心那种地方去。
易辰没有绕弯,直接将那块黑鳞石片放在长案中央。
“这是冥瑶在祭台废墟里找到的。”他声音很平,“上面有龙息。”
这两个字一出,帐中的空气都像沉了几分。
焰姬挑眉,韩肃眸光骤冷,洛尘则下意识看向灵珑。灵珑坐在那里,背脊仍旧挺得笔直,脸色却比方才又白了一分。她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垂眸看着那块石片,像是想从中看出点别的什么。
青鸾最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昨夜祭台外除了联盟修士与异兽,唯一成规模接近阵心的外援,就是龙族战部。”
这话不算指控,却已经把怀疑摆到了明面上。
灵珑终于抬眼,看向青鸾:“你怀疑龙族?”
“我怀疑的是事实。”青鸾并未回避她的目光,“祭台废墟里有龙息,这是事实。昨夜阵心成形过快,也是不争的事实。灵珑,我不是针对你,可现在谁都不能只靠一句‘我不知道’来洗清嫌疑。”
她的语气仍旧克制,可那份克制下的锋利却很明显。
大战之前,她或许还能把这份疑虑压下去。可祭台那一战太险,易辰几乎是拿命去破阵。她可以接受灵珑对易辰的在意,也可以接受三人之间越来越复杂的牵连,但她接受不了任何可能危及易辰性命的隐患,尤其是这种隐患还来自灵珑背后的族群。
灵珑看着她,指尖慢慢握紧了剑鞘。
“你的意思,是龙族里有人和烛龙残意勾连?”
“我没说一定。”青鸾道,“可我也不会装看不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帐中气氛一下绷紧。
焰姬本想开口缓一缓,最终却只是挑了挑眉,没有插话。韩肃更干脆,直接把手按在剑柄上,神情冰冷。显然一旦这件事坐实,联盟内部必然掀起一场风暴。
冥瑶坐在一旁,始终没有急着表态。她看着灵珑,忽然问:“昨夜你带来的龙族战部,有没有人脱离过你的调度?”
灵珑沉默了。
这一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心惊。
易辰也微微皱眉:“灵珑。”
灵珑抬起头,声音有些涩:“有。”
这一个字,让帐中所有人神情都变了。
灵珑却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没有再回避:“昨夜右翼反扑最狠的时候,我的确分了三支小队出去截断异兽后路。其中一支由赤嶂统领带队,按理该在子时前回归,可直到大战结束,他们都没有回来。方才我在帐外收到的,就是那边传来的消息,赤嶂那支人还没找到。”
“赤嶂?”洛尘皱眉,“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龙族偏将?”
灵珑点头,神情越来越沉:“他跟了我很多年,战力不俗,也识大局。我没想到……”
她话没说完,像是连自己都无法把那句最坏的猜测真正说出口。
青鸾看着她,眼底的疑虑没有散,反而更深了些:“你没想到,还是你一直不愿意去想?”
灵珑蓦地抬头。
青鸾的这句问话,已经不再只是针对事实,而是直指她心里最深的那道裂口。
灵珑出身龙族,背后牵着的是她的血脉、她的旧部、她曾认定过的归处。她可以为了易辰,为了联盟,提剑杀向异兽,也可以在阵心死战中把自己扔出去。可若真正的问题不是外敌,而是她的族人正在悄无声息地朝黑暗靠拢,那种痛,和战场上受多少伤都不是一回事。
“够了。”
开口的是易辰。
他的声音不重,却瞬间把帐中那股快要失控的锋芒压了下去。
青鸾抿了抿唇,没有再说。她不是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太尖,可她更清楚,若此刻不把话挑开,后面只会更危险。只是她没想到,话一出口,连她自己心里都隐隐发涩。那不只是因为怀疑龙族,更因为她开始意识到,灵珑在易辰心里的位置,或许比她从前以为的更重。
易辰望向灵珑,神色并不冷,反而很平静:“我只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龙族内部,有人正在私下接触烛龙势力?”
灵珑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帐中静得厉害,连灯火燃烧时那一点细微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没有证据。可在来南境之前,族中确实出过一些不对劲的事。”
她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再度一沉。
灵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上面还有昨夜握剑过猛留下的裂痕。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族中长老会一直不满我把主力借给联盟,认为这是龙族替外人卖命。起初只是争论,后来有几位旁支首领突然改了态度,说大敌当前,应该先守本族,别管地界死活。我当时只当他们是保守,没往更深处想。直到半月前,龙渊禁地附近的巡守忽然少了一队人,回来时人人带伤,却谁都不肯说遇到了什么。赤嶂当时劝我别查,说眼下局势太乱,不宜内耗,我便暂时压下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眸底浮起一层自责:“现在想来,那时候可能就已经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