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玄天宗一处清静的炼药院中，桑青抱着小坛灵蜜，站在门边等了许久。
苏然刚把几只药匣取出来，就看见他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有事？”
桑青赶紧把蜜坛举起来。
“前辈昨日没取蜜。我想着，今日炼药会不会还用得上……”
秦霜坐在廊下，闻言当即笑了。
“苏师叔要温养道胎，你这半坛蜜，怕是添个甜味都嫌少。”
桑青脸一红，连忙往回收。
苏然却伸手接了过来，放在廊边桌上。
“这炉确实用不上，留着兑茶吧。你若想看，便在凌师姐旁边帮忙，别走到主炉前。”
桑青顿时眼睛一亮。
这两日他已经听许枝说过不少玄阳宗的事，也知道苏然口中的大师姐，正是那位轻轻松松便看出药丸为何发干的凌仙子。
能跟着看看，他哪里还敢挑活？
凌轻舞取出几只白玉盘，让他先分开放好，又将需要清理的辅材摆到案上。
桑青才靠近，鼻翼便微微一动。
“左边这片的气味，比下面那片涩一些。”
“哪一味？”凌轻舞问。
“就是边上泛红，有三道弯纹的……”
凌轻舞看了他一眼，将药匣上的小签递过去。
“赤阳仙芝。先把名字记住。”
桑青低头看着小签，默默念了两遍。
秦霜抱着剑，在旁笑得肩膀直抖。
“鼻子比眼睛先认出药来，倒也算本事。”
凌轻舞却没有笑他。她把那片边缘稍涩的仙芝挑出，沿着纹理清去少许附着的老皮，再放回盘中。
“你闻得没错，但它并非不能用。认出变化之后，还要知道为何变化，该怎么处理。”
桑青认真点头，赶忙在自己的小册上记了下来。
苏然伸手取药，凌轻舞却先将盘边一小片老皮拨开。
“这个别一起带进去。”
他低头一看，笑着把药盘往自己这边移了移。
“师姐替我看得这么细，我倒省心了。”
“你以前替我看炉的时候，也没有少提醒。”
凌轻舞将清理好的最后一份辅材递过去，目光却又落到他面前那张新拟的用药单上。
“这一味，用量比常见的养道药液少了许多。”
“我的龙血之道本就偏强，不必再往这一处多添力。”
苏然指给她看，又把旁边两味的用途说了几句。凌轻舞听得认真，随手记下，末了将药单递还给他。
“你自己有数便好。我在旁边看着，若用得上，叫我。”
桑青看着两人，默默将自己的小册往里收了些。
同样一味药，到了不同人手里，用法竟还会变。他先前只凭气味摸索出来的那点心得，忽然显得窄了许多。
主炉那边，苏然已经解开青髓瓶上的封印。
一缕清淡的青光从瓶中浮起，与案边几种高阶辅药彼此映照，院中的灵气随之缓缓向内聚拢。
这些东西里，最轻的一份，也远不是桑青平日采来的灵蜜可比。
他看着那缕青光，终于明白苏然为何让自己离炉远些。
还没真正入药，他体内的气息便已经被牵动得有些浮躁。
苏然屈指在院中落下一层薄薄的隔绝光幕，将主炉与药案隔开，随后抬起右手。
龙焰在掌中升起，稳稳托住炉底。
他没有急着把青髓倒进去，先以几缕细火将炉壁养透，再将处理好的辅药依次引入。
【百炼同心】悄然运转。
数缕火各守一处，赤阳仙芝的药液缓缓舒展，另一味养神仙草却只在极细的暖意中散去杂质。两种变化同时发生，彼此没有牵扯。
凌轻舞看着，眼中也多了几分认真。
她负责的前处理已经完成，此刻收起天火，往旁边退了半步，把余下的位置留给苏然。
就在青髓入炉的一刻，原先温和的药香忽然沉了下去。
炉中仍是清亮一片，几种药液也没有相冲的迹象。若只看外相，这一炉正在顺利交融。
苏然的手却微微一停。
混在药香深处，有一丝极淡的滞涩。
那味道被仙芝的暖香压着，若非【辨芳识性】让每一缕变化都格外分明，他还真容易顺着眼前的火候继续下去。
苏然将主火收细，另一缕火则沿炉壁缓缓移向上方。
林沐雨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旁。
“里面收住了，外面还在走？”
“嗯。青髓比原先估的更凝实一些。”
他一边答，一边借观测之道看清几股药力的交接处。香气告诉他哪里开始迟滞，眼前的法则流动则让他看见了缘由。
这种差别并不大，却不能放着不管。此刻图快，后面温养时便得多花许多工夫，甚至折损一部分药性。
林沐雨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寒炎双生石。
完整的双生石落在掌心，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泽沿着石纹交汇。她引出一缕凤火，让火焰贴着石面转过，随后将那缕已经收得极细的火送向炉壁外缘。
苏然侧眸看她。
“这便是你这些日子试的法子？”
“先别分心。”
她指尖轻转，凤火在最外层缓缓散开，强弱变化细得几乎察觉不到。
炉外不再忽冷忽热，苏然便能把更多心神用在几味药液交融的瞬间。
他唇角轻轻一扬，手下的龙焰随即变了。
青色药液在炉中翻起，几缕不同的药香先后舒展开来。那一点迟滞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干净而悠长的清香。
桑青站在光幕外，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
他能察觉香气好了，却说不清究竟变在何处，只好低头去记。
写了两笔，他又抬头问凌轻舞。
“那种先暖后凉的药，叫什么？”
凌轻舞把他面前的小签往前推了推。
“方才让你念过。”
桑青看清，耳根顿时红了。
秦霜本想再笑两句，目光扫过小册，却忽然停住。
青年记不住名字，便把每一片药的纹路都画了下来，旁边还歪歪斜斜添着几种自己能分清的气味变化。
她看了片刻，终于只道：“拿回去照着实物认，多看几回，总记得住。”
桑青用力点头，重新握紧了笔。
主炉中的青光渐渐收敛。
苏然没有在这时强求成丹。这份药液是按他自身四核道胎的状态调配，接下来还须分次温养，留住其中几味辅药柔和的流动之性，反而更合适。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只玉瓶依次落在炉前。
清亮的药液从炉中牵出，细细分作三股。
最后一滴落下时，苏然收了龙焰，林沐雨也随之散去凤火。
院内那股牵动灵气的波动，终于平复下来。
秦霜起身走过来，隔着瓶壁看了两眼。
“就这么些？”
“已经够用了。”
苏然取出其中一瓶，指尖引出极少一滴，缓缓纳入体内。
柔和的药力很快散开，顺着仙元落向道胎。四核并没有因此骤然膨胀，却像干燥已久的土壤得了细雨，原本需要他分神照看的几处流转，渐渐多了温润的余地。
苏然闭目片刻，睁眼时，眼底已带上了笑意。
药性与他的状态相合。
剩下的，便要靠自己把这些年的积累真正化开。
他取出一枚玉简，将这次实际用过的分量和火候变化记下，随后递给林沐雨。
“你方才那缕凤火，再早一点收住，往后或许还能更省些力。”
林沐雨接过，顺着他标出的地方看了看。
“你炼自己的药，倒还替我记着。”
“总不能只让我得好处。”
她将玉简收起，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寒炎双生石。石面两色光泽缓缓流转，方才实际入炉时的变化，比她独自试过的更为清楚。
这一趟搭手，倒也真不算白忙。
秦霜等两人说完，忽然把廊边的蜜坛抱了过来。
“你们一个得药，一个得法，剩下的人只能喝茶？”
苏然看向她。
“宗主想要什么？”
“替我兑一杯。刚才只顾着看炉，水都凉了。”
苏然失笑，接过茶盏温好，添了少许灵蜜递回去。
秦霜尝了一口，这才满意地点头。
凌轻舞见他神色，也松了口气，开始替桑青收起案上的药盘。
桑青抱着自己的小册，看了看三只玉瓶，又低头看了看已放回桌边的蜜坛。
“原来要学的，还有这么多。”
苏然听见，笑道：“别急，先把赤阳仙芝认准。”
青年顿时挺直了腰。
“这个我记住了！”
秦霜在旁悠悠补了一句。
“那下面那味呢？”
桑青张了张嘴，默默把刚合上的小册又翻开了。
林沐雨忍不住笑出声，随即转头看向苏然。
“静室已经让叶清歌备好了。接下来这段日子，总不用再被人堵着修炉子了。”
苏然收好玉瓶，握了握她的手。
“这次，轮到我好好用一回新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