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盾营的接收比林凡预想的要顺利，但问题还是在第一周结束时露出了苗头。
起因是一把铁锹。听起来微不足道，但末世里任何微不足道的东西都可能变成导火索。铁锹本身是工业园旧货场西侧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木柄已经朽了半截，锹头倒是完整的。一个叫周岩的铁盾营旧部——原铁手队里的二阶进化者，被分到建设组帮忙清理旧办公楼后面那片棚户区——用这把铁锹干了两天活，锹柄终于在他撬一块埋进土里的旧混凝土块时断了。他去物资处换新锹柄，物资处的值班员查了库存登记，告诉他现有的标准木柄已经预留给联排房屋二期工程，北站这边暂时只能用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旧柄凑合。周岩说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柄他试过两根，都是虫蛀过的，安上去没半天就开裂。
值班员说那没办法，规定就是这样，实在急用可以自己用贡献值兑换新柄，但兑换价比他目前账上余额多出了三点。周岩在物资处窗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争辩，转身走了。但他走到装卸区旁边休息的时候，跟自己队里几个人说了句：“以前在铁盾营，锹柄断了自己去废料堆找根新的就行，现在连锹柄都要算贡献值。”这句话被一个路过的基地老队员听见了。
当天下午，食堂排队时，周岩端着饭盘往前走，轮到他时李柔说了句“今天的荤菜定量刚发完，素菜不限，汤也是足的”，后面一个基地老队员在同一队列，紧接着接了句：“锹柄要算账，荤菜限量——当初说同工同酬，原来同的是基地的那套算法。”周岩没接话，端了饭盘走过去。排在他后面的人也没有再出声，周围安静了片刻，但勺子碰饭盘的声音明显比前几日更密集了。
还有一桩事发生在新兵训练场上。一个原铁盾营的二阶进化者和一个基地老队员在中午被王云编配为临时的搭档练习步法配合，训练内容是利用旧轮胎阵脚下的偏斜角度练习架盾换位。第一轮两人都不太熟练，换位时老队员的胳膊碰到铁盾营队员胸口位置，铁盾营队员下意识推了一把，动作幅度不大，但旧轮胎面本来就歪，老队员滑了一下，手背在盾沿刮掉一层皮。
他站起来后没有说什么，训练继续按口令进行。但回到宿舍后老队员对同宿舍的伙伴说了一句：“那家伙推我那一下的力道，像是真要把我往轮胎外面送。”
事情最终在联排房屋的临时通铺区发酵了。起因是一个叫季淮的原铁盾营队员，在通铺宿舍里和几个新室友聊天时随口说了句：“等试用期过了，应该能分到联排房了。”旁边一个已经在联排房住了好几个星期的基地老队员接了一句：“联排房现在排队都排到二期了，北站那边还等老赵去装门窗——起码还得大半个月。”季淮笑了笑，把那句很久以前在铁盾营内部常说的话带了出来：“不患寡而患不均。”
林凡是在第二天早上从王云那儿听说这几件事的。王云说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各件小事的流传过程和时间点一一列清楚。他听完沉默了几秒，对站在旁边的霍烈说：“把铁手叫来。”
铁手确实来了，比林凡预期的早了半个小时。他大概是听说了些什么，推开办公室门时低着头，那双原本裹着金属拳套的手现在正反握着一本崭新的基地守则。他没有先开口，也没坐下，只是站在桌边，把守则翻到折角那一页摊开，上面用铅笔圈出了“贡献值制度与申诉流程”整段。
“我对朱奎那会儿的事撇开不提，现在只问一句，”铁手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凡说：“周岩的锹柄问题照规定执行——公用品分为基础消耗材和进阶兑换品两类，旧料锹柄属于北站旧址回收料，现在不列入额外消耗考核，他这个案例以后在同类情形下不算作个人账户支出。他的锹柄今天下午可以换领新柄，但他前此两日用废料堆旧柄工作期间，耗用耗费可追认补偿——补偿标准的计算依据，我会让宋婉儿在下次修订条例附录时正式补进去。”
“训练场上那件事，不是推搡，但也不是正常失误。两个人都没有恶意，但身体记忆不会骗人。以后训练营所有格挡配合类动作，由王云在每堂课结束前亲自安排固定的复盘时间，搭档双方互相反馈，不隔夜、不隔人。王云会在当晚把反馈意见归档。”
“至于‘不患寡而患不均’，”林凡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这句话本身没错。错的是它被用在了只分不均却不提共建的语境里。”
他让铁手坐下来，然后把前天让宋婉儿草拟但还未定稿的一份《新并成员试用期补充规定》递过去。规定里明确了两件事：第一，新并成员从入编当天起享有与老队员完全相同的基础物资配给，不做任何折算；第二，新并成员在正式编入固定岗位之前的试用期，贡献值计入个人账户，且试用期总时长的上限以及对未能正式定岗人员的过渡安排都有清晰的条款说明。
铁手把补充规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个条款时他忽然问：“这算不算对上次俘虏食宿那次豁免的一个延续。”
“不算，”林凡说，“上次是俘虏食宿，算是请你们；这次是制度。性质不同。”
铁手把补充规定折好，放在桌边。“我会让人把这份抄到公告栏上。”他说。然后他站起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事，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搁在门边的矮柜上。报纸里包着几个从工业园野草坡上摘到的小沙果，被午后阳光晒得微温，表皮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浮土。他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
当天下午，林瑶在医疗组接诊了一个新病人——原铁盾营旧部，五十多岁的老薛，热处理技工。老薛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关节在末日前就被机器夹伤过，末日后没条件做复健，关节渐趋僵硬，近些天可能因为在锻造车间帮工反复抓握钳具而肿胀复发。林瑶给他清理了关节附近的旧创面，用银光果药膏敷了薄薄一层，做了指尖固定。她嘱咐老薛这两天不要搬重物，老薛说车间里刚好在换耐火砖，他只负责用游标卡尺测量砖面平整度，不用搬。
老薛走后，林瑶把接诊记录往本子上写了几行，又抬头看坐满整个外伤诊疗区的病人——新入编队员的换药、旧队员训练擦伤、两个老人在清理旧配电房时被锈铁皮划伤的清创——病人密度明显高于基地本区。老周坐在角落帮一个年轻人缠手臂绷带，他额头上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圈被手术帽箍出的红印。
王雪那天傍晚从基地种了一批新苗赶过来，正好赶上北站食堂开饭。她端着饭盘在铁手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粒刚摘的亢奋小番茄放在铁手饭盘边。铁手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王雪一边夹菜一边说：“北站育苗棚的光照时长比基地那边每天短将近一个小时，我之前设计的补光方案需要往外推两米间距，需要调废料堆旁边那堆旧铁桶的位置。”
铁手把两粒小番茄捡起来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