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没有回答狗儿的问题。
而是慈祥地摸着狗儿的头：“小山子要不要过来和外婆一起生活？外婆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
狗儿坚定地摇头。
他不是村里人说的傻子，相反他很聪慧，他聪慧到不明白书本上的内容看一眼就会，不明白老师们为什么还要讲一遍？
但正是这种聪慧，让他清楚的知道……
这年头上学是交学费的。
爸妈从未寄回来过一分钱，以爷爷奶奶的偏心程度，自然是不会给他交学费，那他的学费是谁交的？
其实，他很早就注意到，在城里读书住校的表哥表姐们，放寒暑假回来，看到他也在外婆家时，那种厌恶的眼神。
毕竟。
大舅二舅三舅他们寄回来的钱，是给表哥表姐们花的。
…
时间过的很快。
狗儿已经十五岁了，在城里的实验中学上初三，还有半月左右就要中考了，他成绩优异，是火箭班的第一名。
这些年他牢记外婆的话。
“小山子要好好上学，这人啊有了学问才能出人头地，才能翻过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座座关山。”
最后一次摸底考试成绩出来，整个年级的学生看着狗儿那第一名的分数，都感受到深深的绝望，他们不明白这个连馒头都买不起，只能从家里带来米在学校蒸饭，就着咸菜下饭的农村娃，怎么每次都会考出这样的分数？
狗儿没有理会他们异样的眼神，把成绩单小心翼翼折好，明天是周六放假，趁着现在天色还早，才下午三点，之后没课。
他简单收拾了下东西，就准备回村。
他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外婆。
一：是他马上就要中考了，中考对于他来说根本没问题。
二：是有私立高中联系过他，若能在中考取得好名次，去私立高中读书可以免除学费以及食宿费，若在私立高中每次月考能排进前十名以内，还有200块的奖金。
他觉得自己没问题。
200块可不得了。
要知道，这年头城里普通老师的工资也才500左右。
狗儿没钱坐车。
他就走着回去，虽然要走四个小时的路程，但狗儿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越走越有精神，甚至一路小跑。
他要把这两个消息告诉外婆。
他要告诉外婆，您看着长大的狗儿成绩优异，有美好的未来，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马上就要翻越挡在自己面前的关山了，即将摆脱自己的命运，狗儿活的很好，真的很好，您不用再担心狗儿，也不要在偷偷摸眼泪了，更不用每年辛苦养好几头猪给狗儿攒学费了。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跟外婆说。
狗儿好高兴，一路上蹦蹦跳跳，他真的真的好高兴。
临近夏天。
天黑的比较晚，原本需要四个小时的路程，狗儿只花了三个小时就来到了外婆所在的村子。
他站在村子前面的山头上，看着远处的外婆家，那里有他做梦都想见到的人，喃喃道：“外婆看见我一定会很高兴。”
于是，他几乎是飞奔地跑了下去。
只是……
以往还不错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眼神很奇怪，这种眼神他很熟悉小时候只要自己一犯口吃，所有人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惊讶且怜悯。
不知怎么的，狗儿涌起一股揪心般的疼痛。
继而变成了惊惧。
越临近外婆家，这种恐惧来的越凶，仿佛要将他撕裂，每走一步他都在害怕，狗儿摇摇头，觉得这或许就是书上写的……
近乡情怯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如以前一样对外婆家喊道：
“外婆，我回来了！”
但这次，他没有看见那位慈祥的老人惊喜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看到的是没见过几次面的大舅二舅……
“大舅，二舅，外婆呢？”狗儿小跑上前笑着询问。
大舅没说话，只是止不住地摇头。
二舅面色沉重，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狗儿，你外婆恐怕是不行了，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狗儿站在原地，怔了很久很久，最终本能地脱口而出：“是啊外婆年纪大了，做农活肯定是不行了，以后我养她就是。”
说着，他又对屋里喊道：“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没有出来。
狗儿自言自语道：“也对，外婆腿脚不好，该我进去才是。”
他想迈腿。
但他的腿就像是焊死在原地一样，狗儿在心里急得大吼。
死腿你给我动一下啊！
我马上就可以见到外婆了！
狗儿双手抱着自己那颤抖的右腿这才往前移动了一步，紧接着他又抱着左腿，迈出了第二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终于来到外婆门前。
他脸上露出笑容，推开房门：“外婆，我回来了！”
只见……
屋里，外婆躺在床上睡着了，或是因疼痛的原因，外婆呼吸急促且发出细微的呻吟，嘴里断断续续喊着：
“痛……痛……小山子……痛……痛……”
这一刻，狗儿猛地冲到外婆床前，抓起外婆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外婆！外婆！我回来了！回来了！”
床上的老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哭喊。
艰难地睁开眼皮。
因剧烈疼痛，让外婆的表情格外痛苦，但她依旧想要去拿枕头下面的什么东西，可手移动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小……山子……枕……头。”
“外婆，我帮你拿！”狗儿连忙摸向枕头下面，很快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就被他拿了出来。
“打……开……”
狗儿翻开一层又一层的手帕，只见里面是钱，一堆有零有整的钱，整的是百元大钞，零的五毛硬币。
“学……费……小山子的，……要好好读书……，收起来……这是……外婆……给你攒的……关山……关山。”
她用尽全力说出这话，便再次晕了回去。
狗儿看着手里的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冲出房间，扑通跪在大舅二舅跟前：“舅舅！我有钱！求求你们带外婆去看病吧！狗儿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救救外婆吧！！！！”
大舅叹了口气：“狗儿，镇上的姚医生已经来看过了，你外婆她她她，唉，就这一两天的事了，让我们准备好老人家的后事。”
二舅想要扶起狗儿，但怎么也扶不起来，只是悲痛说道：“狗儿这些钱都是你外婆这几年养猪给你攒的学费，之前她不交给我们，现在你回来了，她亲手交给你，想必心愿已了，就让你外婆……”
“走的安心些吧。”
闻言，狗儿瘫坐在地上，什么也没说，转头回到外婆的房间。
在床前守着。
等到了半夜，大舅二舅都睡着了，狗儿背着外婆出门。
走在路上。
“外婆，我带你去看病，咱们去城里看病，镇上的姚医生他就是个庸医，咱们不信他的好不好，您是不知道县城里的医院可大了。”
“外婆等咱们把病治好，你还要看狗儿考上大学。”
“狗儿还想给您做好多好吃的。”
“外婆去大医院吃点药，小时候狗儿也是吃点药就好了。”
一路上。
狗儿背着外婆碎碎念。
正如当初……
外婆背着狗儿碎碎念。
只是外婆很痛很痛，即便是睡着了，也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外婆外婆不痛不痛，狗儿教你唱歌：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