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岸的山洞一眼看不到头,那东西倒吊下来差不多快把山洞塞满了。
这该有多大,怎么也得比公交车大了。
粗细不一的肢体静静地垂在那儿,被水流卷起来的风刮得微微晃荡。
我能瞧见的地方,都垂着这样的东西。
这东西怎么看都鬼气森森的,尤其是现在河道边儿上一阵阵凉风灌过来,给我鸡皮疙瘩都吹起来了,一只手悄悄摸上后腰的刀。
那模样可太奇怪了,它的肢体上窄下粗,看着就像一个人在那儿上吊似得。
我在脑袋里搜刮了一圈,开明那个年代的各种异兽我都寻思了一遍,可就是没有长成这个鬼样子的。
连那座高山湖底的六首蛟我都想过了,可人家大归大,也没这么奇形怪状啊。
不知不觉的,我后脖颈子的汗毛就立起来了。
我轻手轻脚地后退一步,手里的手电成了烫手的山芋。
我下意识想把手电关了,里头那东西要是想过来,我这跟个灯塔一样,根本就是在无私地给它指明前进的方向。
但我转念一想,手上哆嗦了一下终究是没动。
我都照它半天了,现在关了又有什么用,万一我前脚关了手电,后脚它就一个触手捅死我怎么办?
一时间我僵持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过我这个人一向没轻没重,僵着僵着就习惯了,胆子莫名其妙大起来了。
不应该啊,它不过来整死我吗?
我甚至觉得腿有点儿酸,换了三七步站着。
可对面那东西依然静静地吊在山洞里,轻轻地晃荡着。
我有点儿怀疑了,别不是个死的吧?
这么想着,我的心里稍微放松了不少。
“我靠!”
然而我没想到我紧绷的精神刚刚放松了一点儿,一只暗红的手竟然从河里冒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二话不说抬腿就踢,那玩意儿也不轻踹,一下就没了影。
然而这只是开始,一只又一只手从河里摸了上来……
河道昏暗,只能看清眼前这一小块,但凡是光线照得到的地方,岸边都扒着各式各样的手和爪子。
一部分是血肉外露的瘤鬼,一部分是异兽,当然,那异兽皮下头九成九也是瘤鬼。
它们像福寿螺一样成群结队地趴在岸边,起初只是零星几个,没想到眨眼的功夫一个又一个地冒了头,河岸甚至没有多余的地方容纳它们,有的找不着上岸的位置,就试图踩着前一只瘤鬼向岸上爬。
我身处在大型瘤鬼上岸现场,胃里止不住的翻腾。
它们大概也遭遇了上头的人蛇,一个个比我都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只往我这边爬,一只爬向对岸的都没有。
果然,我的想法很快得到了验证,一条蛇尾忽然甩出水面卷走了两只瘤鬼,剩下的瘤鬼像被开水烫了一样争先恐后地向岸上爬。
那些人蛇陆续露了头,它们将身体掩藏在水下,只露出半张脸冷冷地看着我们,随后竟然缓缓沉入水中不见了。
那些瘤鬼十分狼狈。
不少瘤鬼没了皮不说,有的还缺胳膊断腿的,而那些保住那身皮的也没好到哪儿去,有的被扒了裤子,有的被撕了背心。
我眼睁睁瞧见一个异兽身体里挤了几只瘤鬼,它们就跟刚才那只被我踩碎脑袋的瘤鬼一样,萎缩地不成人形,抱团挤在一张皮子里,像坨脑花。
它们扭曲着自己腐烂的身体往岸上爬,往我的身边爬。
说实话倒也不害怕,但是真膈应啊,跟它们比起来那小癞蛤蟆简直是清新脱俗。
它们和餮族一样,腐烂的不止是肉体,还有灵魂。
我一时间都有点儿恍惚了,当年神灵们把他们变成瘤鬼,他们在这些年害了这么多人,现在又变成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到底是在惩罚他们,还是在清除我们呢?
有瘤鬼已经爬到了我的附近,它少了一半身子,一看就是人蛇的杰作。
它托着自己残破的躯体向我爬来,抬起变形的脸来看着我,眼里依然是贪婪和狂热,其他瘤鬼的神情和它大同小异。
我感到了疲惫。
事到如今,它们都成这样了,依然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充满了贪婪和恶意,哪怕死亡近在咫尺,也依然压抑不住内心的欲望。
哪怕我有着它们遥不可及的本领,面对这种敌人,我依然觉得疲惫。
人怎么能坏成这样?
我面无表情地将一只要摸上我的脚的瘤鬼踢回了河道里。
我没有一点儿和它们厮杀的欲望,看它们一眼都嫌埋汰,可惜现在没得选了。
叹了口气,我从后腰拔出那把匕首。
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宣战,也没有再显摆我的拳脚。
我木着一张脸,随手捏住一只瘤鬼的脖子,手上一个用力,那根畸形的脖子就碎了。
知道它们轻易不会死,于是我又将刀捅进它的脖子,分解它的脊骨。
解决了一个,我又麻木地去解决下一个。
遇到躲在皮子里的,我要把它们一个接一个掏出来,然后抓紧时间挨个肢解。
我曾因为有能力杀死它们而产生隐秘的快感,察觉到这丝快感后我自己都冒冷汗。
它们虐杀可怜人,而我也这样对待它们,那我和它们有什么区别?
我越来越恨它们,控制不住的恨。
如果没有它们,我不会变成这样。
可我又不甘心,凭什么它们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被它们害死的人没得选,那些人只是艰难又平凡地活着,就倒霉的被这些瘤鬼选上了。
可能是因为那些人足够友善,或者上进得积累了财富,又或者幸运的有个好相貌,于是他们走得很惨烈。
凭什么?
这些瘤鬼就应该尝尝被残杀的滋味。
我的脑海里血红一片,手下的动作熟练又麻利。
不一样,我和他们不一样……
绝对……不一样……
我像是杀鱼的摊贩,手上切几刀,该扔河里的扔河里,该抛岸上的抛岸上。
瘤鬼们不要命地爬上我的后背,那触感冰凉湿滑。
我头也不回地摘下来一个,说一句别闹了,然后掰吧掰吧扔出去。
直到我的脚边的尸体摆满了河岸,我的大脑空白一片。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几声“咔咔”声,滴滴答答地开始滴水。
洞顶,裂了!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扔出手里还没收拾完的瘤鬼,整个人有一种到点儿下班的轻松。
“今天先杀到这儿吧!”
说完我拔腿就跑。
天老爷!洞顶一塌谁来了都难活,我可不能死在这儿!
然而头顶的岩石崩得太快,刚才还滴滴答答的河水转眼就像是被大盆泼出来的。
我想沿着河道跑,跑出去百来米了却发现前头的空间极其低矮,竟然没入了河面。
下水?
我不下,现在的水里可是什么都有。
那还能去哪儿?
哦,河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