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鸿义的闺女拿着信哭了一场,把二百两银票拿去县衙交了罚银。金予本收了银子,让差役去后山沟合坟前烧了沓纸。
老刘头那天正好在合坟那儿喝酒,看着差役来烧纸,问了一嘴。
差役说了,老刘头拿酒壶浇了浇坟前的土:“周鸿义,你填了六个人,二百两银子一人摊三十三两。你倒会算账。”
三十年后,青石镇上的老人还讲周家峪的事,但讲法变了。
头一辈人讲的是“周家山庄富得流油,良田千顷骡马成群”。
第二辈人讲的是“那庄上不太平,老填人”。
第三辈人——就是现在镇上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们,讲的是“周家峪那庄子闹鬼,粮仓半夜有动静”。
镇上几个年轻后生不信邪。
有个叫铁蛋的,十七岁,天不怕地不怕,撺掇了俩伴当:“咱去周家峪瞅瞅,看那粮仓里到底有啥。”
仨人趁赶集的日子溜出镇子,顺着山道走了俩时辰摸到周家峪。
庄子现在归李掌柜儿子管着,粮仓大门锁着,但院墙塌了一截,仨人从豁口翻进去。
粮仓里头堆着稻谷,正殿改的仓库门上挂着锁,后头祠堂剩了半截墙,石板上长满了草。
铁蛋在正殿后头乱石堆里翻腾,翻出来两样东西——
一个铜钱,拿红绳穿着,磨得锃亮;一把柴刀,刀柄上缠的布条烂得只剩几缕,刀刃锈得看不出本来模样。
铁蛋把铜钱拿回家拿牙咬了两回,咬不动,拿锤子砸了一下,铜钱没扁,锤子把儿断了。
他心说这玩意儿有点邪性,搁在枕头底下没再动。
当天夜里铁蛋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独眼女人蹲在河沿上刷鱼篓子,旁边蹲着个十五六的丫头编草绳。丫头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左边嘴角歪了一下:“你拿了我姐的铜钱。”
铁蛋醒了之后一摸枕头底下。铜钱还在,摸着有点温。
第二天他把这事跟他娘说了。他娘拿笤帚疙瘩抽了他一顿:“让你去庄上乱翻!那铜钱赶紧给人还回去!”
铁蛋揣着铜钱又跑了一趟周家峪,把铜钱搁回原处。回来之后夜里没再做梦。
铁蛋捡回来的那把柴刀他爹瞅见了,拿手里掂了掂:“这刀把式老,我小时候见过这种打法的刀。你哪儿捡的?”
“周家峪粮仓后头。”
他爹把刀搁在磨刀石上磨了磨,锈磨掉之后刀刃上露出几个豁口。他爹拿手摸了摸豁口:“这刀使了有些年头了,豁口都是砍硬东西砍的。”
铁蛋他爹把刀搁在仓房里没再动。后来镇上铁匠铺收废铁,铁蛋他娘把刀拾掇拾掇拿去卖了。
刘铁匠接过刀看了看,扔进废铁堆里。
当天夜里刘铁匠做了个梦,梦见个独眼女人站他铺子门口:“我刀呢?”
刘铁匠第二天把刀从废铁堆里扒出来,搁在铺子柜台底下没敢再动。
老刘头死在粮仓那间小屋里,死在睡梦中。
李掌柜的小厮早上给他送粥,推门进去见他躺在炕上没动静,拿手探了探鼻息,人已经硬了。
玉娘得了信赶过来,钱满粮跟着来的。
俩口子给老刘头换了身干净衣裳,在合坟旁边挖了个坑埋了,立了块木牌。
钱满粮拿小刀在上头刻了字:“守祠人刘栓柱之墓”。
玉娘蹲在坟前烧了沓纸:“刘爷爷,你说你死这儿挺好,还真死这儿了。往后我来看合坟的时候捎带着给你也烧一刀纸。”
墨玉在绸缎庄干到陈掌柜过世,陈掌柜没儿没女,临死前把绸缎庄盘给了墨玉。
她改了铺子招牌,叫“墨记绸缎庄”。
头一年生意不好,镇上人都认陈掌柜的招牌,换人了怕料子不对。
墨玉把进货渠道一条一条跑下来,料子质量比从前还好了一成,价钱没涨。
第二年生意回来了,第三年她又在隔壁镇开了个分号。
金予本有时候来买料子做衣裳,跟墨玉唠两句。有一回他问墨玉:“你咋不嫁人?”
“我嫁谁?镇上合适的人我都瞅遍了,没一个我看得上的。”
金予本笑了一下:“那倒也是。”
钱满粮在税课司干到六十岁退了休,退休之后他把这些年记的账本全翻出来,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理完了跟玉娘说:“我这辈子记了两本账。一本是税课司的账,一本是填进去的人名。税课司的账交县衙了,人名那本我抄了一份搁在合坟底下埋着。”
“埋那儿干啥?”
“将来有人挖出来,知道底下埋着多少人。”
玉娘拿手拍了拍他胳膊:“你倒想得周全。”
玉娘在绸缎庄管库房管到五十五岁,腰不行了,蹲下起来都费劲,跟墨玉辞了工。
墨玉没让她走,给她在铺子后头腾了间屋,让她帮着看看门收收信。
玉娘每天搬个板凳坐铺子门口,独眼盯着街上人来人往。瞅见哪个丫头小子缩在墙角哆嗦,她就问一嘴“找谁家的”。
有一回她瞅见个十来岁的丫头在街上晃荡了三天,她把人拽进铺子里给吃了碗热汤面,问出来是外县逃荒来的,让墨玉托人送去了安置处。
那安置处后来一直开着,镇上商户轮流凑钱管着,孙掌柜的干闺女彩云隔三差五去帮着抓药看病。
玉娘每回从门口过都往里瞅一眼,心说这地方比当年周家山庄那灶房强了百倍。
钱满粮六十三岁那年冬天没熬过去,一场风寒转成咳喘,咳了半个月,有天夜里咳着咳着没声了。
早上玉娘起来喊他吃饭,见他蜷在炕上跟睡着了似的,拿手一摸,凉了。
玉娘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个布包,里头是二百两银票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玉娘,我填了二十多个人,欠的债拿这银子赔。你替我交了县衙,让县衙拿去修安置处。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办个明白。”
玉娘把银票交到县衙,金予本亲自接了,开了张收据,银子拨给镇上商户联名管着修安置处。
安置处扩了三间屋,门口挂牌子那天玉娘去看了,牌子上写“落脚处”,底下刻着一行小字“钱满粮捐”。
钱满粮埋在合坟旁边,挨着老刘头。玉娘每年开春去一回,拿小刀描描碑上的字,添两捧土,烧一沓纸。